方思辙的床是空的。
沈青衣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缝挤进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方思辙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床沿人不在了。
他坐起来。
门开着一条缝。
外面有声音。
不是练招的声音是"嚓嚓嚓"
磨刀。
沈青衣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
方思辙蹲在院子里。面前放了一块磨刀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粗糙的青石他把菜刀按在上面前推后拉前推后拉
"嚓嚓嚓"
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推到底。刀刃和石面之间冒出细微的金属粉。
他没有抬头。
"醒了?"
"嗯。你什么时候起的?"
"寅时。"
"磨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沈青衣看着他的手。方思辙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刀背稳不抖。左手按着刀面前端四指并拢力道均匀。
他磨了一个时辰。刀刃已经很亮了。
"磨得差不多了吧?"
方思辙把菜刀举起来。竖着。让晨光照在刀刃上。
一条亮线。
薄。直。从刀尖到刀根没有一处毛刺。
"差不多了。"
他把刀收起来。用一块布裹好。
"我以前每天开灶之前都要磨刀。师父说'刀钝了还切菜不是菜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你师父说的对的话很多。"
"他说的对的话基本都跟刀有关。"
方思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看着沈青衣。
"走?"
沈青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门闩
昨晚我没有嵌木屑。
灰衣人没有来的痕迹。也没有不来的痕迹。
他
他收回目光。
"走。"
路上有人。
不止他们两个东二院的其他人也在往北走。还有西院的、南院的三三两两都往同一个方向。
天亮了。卯时将尽。
沈青衣走在路上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说话。
三十六个人走在通往演武场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衣服摩擦声偶尔有人清嗓子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紧张。
所有人都紧张。
不不是所有人。
他看到了前方两个人走在一起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散步。其中一个白衣瘦脊背极直
程望。
他不考核。他是考官。所以他不紧张。
他旁边的是谁?
另一个人比程望矮半个头。灰色衣服。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在数脚下的石板。
灰色衣服
沈青衣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他。
灰衣人比这个人高。比这个人瘦。走路的姿势不一样。灰衣人走路没有声音这个人有。
他继续走。
演武场。
比沈青衣想的大。
方圆三十丈韩青说的没错但韩青没说的是这个三十丈是一片完整的平地没有台阶没有高低没有沟渠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硬土夯实的踩上去几乎不起尘。
周围有矮墙。一人高。石头砌的。矮墙外面观看的位置已经站了一些人。
但场内空的。
真的空的。
没有树。没有柱子。没有桩子。没有任何可以碰的东西。
沈青衣站在场边。闭上眼。感受脚下。
硬。比院子里的土硬。夯实过可能浇过水干了再夯反复几次硬得像半块石头。
碰地面可以。但只能给垂直方向的力。向下碰弹起来但水平方向不变。
如果要改变水平方向只能碰对手。
或者碰矮墙。但矮墙在场边场中心距离矮墙至少十五丈跑过去再碰回来太远对手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只能碰对手。
他睁开眼。
方思辙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场地。
"平的。"方思辙说。
"嗯。"
"很平。什么都没有。"
"嗯。"
"你怎么办?"
"碰对手。"
方思辙看着他。
"你把对手当树碰?"
"差不多。"
"那如果对手躲开呢?"
"那他就在动。他动了我就知道他往哪里走动的人暴露方向。"
方思辙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不让你碰他就得躲他躲他就暴露了。"
"嗯。碰不碰到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反应。"
辰时。
一个中年人走到演武场中央。
沈青衣认出来了是韩青提过的白马书院负责考核执行的教习姓陆陆先生。
陆先生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
"考核规则昨日已通知。今日不再重复。"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三十六根竹签。
"抽签分组。每人抽一根。签上有数字。同一数字同一组。"
三十六人排成一列。依次上前抽签。
沈青衣排在第十九位。
等了一会儿。
轮到他。
他伸手进木匣子。手指碰到竹签凉光滑他随意摸了一根抽出来。
看了一眼。
七。
第七组。
他退到一旁。
方思辙排在第二十三位。他抽完之后走过来。
"几?"
"七。你呢?"
方思辙翻过竹签。
三。
不同组。
不会碰到。
沈青衣点了点头。
"各打各的。"
"嗯。"方思辙把竹签收好。"你注意那个场地。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陆先生在场中央念组别。
"第一组编号一陈怀安林邵吴桐。"
三个人走出来。
"第二组编号二赵峻孙洛黄鹤鸣。"
"第三组编号三方思辙周渡何鉴。"
沈青衣看了方思辙一眼。
方思辙的脸没变。但手指攥紧了一下。
周渡。
他分到周渡了。
韩青说周渡比韩青快两成方思辙在韩青六成力下能撑三十息换周渡二十到二十五息。
够吗?
方思辙没有看沈青衣。他看着场中央。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怕。他在算。
他在想怎么打。
"第四组编号四宋惊蛰萧云陶渊。"
宋惊蛰。第四组。
沈青衣记住了。
"第五组编号五薛小满蒋平杨沫。"
薛小满。第五组。
"第六组……"
"第七组编号七沈青衣许衡郑霜白。"
许衡。郑霜白。
没听过。不认识。
好。不认识的对手没有预判同样他们也不认识我。
陆先生念完十二组。
"考核顺序按组号。第一组先上。每组三场两两循环每场不设时限程望先生判定即停。"
不设时限。
也就是说可以打一息也可以打一百息程望什么时候觉得看够了什么时候停。
沈青衣看向场边。
程望坐在北面矮墙内侧的一张木椅上。木椅很普通。程望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场地。
他在看地面。
他在看这片空地像在读一本书空白的等人来写。
第一组上场了。
陈怀安对林邵。
沈青衣站在场边离演武场十步看着。
陈怀安用拳。林邵用短棍。
开始了
拳和棍碰在一起声音沉闷林邵的棍速度快三息之内连打四下陈怀安挡了三下第四下擦到肩膀
沈青衣没有看打斗过程。
他看程望。
程望没有看拳和棍。
他看的是两个人的脚。
他在看他们怎么移动。怎么站。怎么选择位置。
不看招看"意"。
打了大约三十息。陈怀安被林邵逼到了矮墙边。棍压在他肩膀上他挡不住了
程望举了一下手。
停。
"无意。"
程望看着陈怀安。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林邵。
"歧意。"
一个"无意"一个"歧意"。
"歧意"有方向但方向不清待定需要加试。
陈怀安"无意"没有方向只有蛮力。
沈青衣想起韩青的话"程望看了他说无意就是无意全凭他一个人说"。
他看了三十息。三十息两个字定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声议论。
"无意"
"歧意是什么"
"他怎么判的"
没有人问程望。没有人敢问。
第一组三场打完。两个"无意",两个"歧意",一个"有意"。
第二组。
第三组
方思辙走到场中央。
他的第一个对手何鉴。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人。用刀不是菜刀是一把正经的单刀窄刃长柄
方思辙站在他对面。菜刀在右手。没有架势。两手自然垂着。菜刀贴在大腿外侧。
场边有人笑了。
"菜刀?"
"他真拿菜刀上来了"
方思辙没有反应。他看着何鉴。
他在等。
他不先动。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不知道对面什么菜先看。"
何鉴没让他等太久。
刀出斜劈从右上方往左下方
方思辙动了。
他没有挡。没有退。
他滑了。
整个身体重心往右侧沉了一寸脚没有动但腰和肩同时偏了何鉴的刀从他左肩外侧切过去差了两指
何鉴的刀劈空了力道带着他往前冲了半步
方思辙的菜刀从下往上"切"
不是劈不是砍是"切"。
刀刃从何鉴的小臂外侧擦过去不深但何鉴的手臂一缩
"滑不退切"。
他用出来了。第一套。最熟的一套。
何鉴回过神来。脸色变了。他退了一步重新架刀
第二刀直刺
方思辙没有用"滑"。他用了"侧钉"。
左脚往侧面踏了一步钉住像鳝鱼被钉在砧板上身体不动但菜刀横在身前"当"接住了何鉴的刺
力道传过来方思辙的手臂震了一下但脚没动。钉住了。
何鉴抽刀再劈
方思辙没有继续"侧钉"。他松了。
整个身体往后一让菜刀从身前撤开何鉴的劈落空
然后方思辙低冲。
整个人压低比他平时低一个头菜刀贴着地面从下方往上
"切"
何鉴跳后一步。躲开了。但他的节奏被打断了。
方思辙没有追。他退回原位。菜刀又垂到大腿外侧。
他在等。
滑侧钉松低冲切回原位等。
四套他串起来了。不是单独用是一套接一套中间有节奏有停顿像炒菜一道一道来
何鉴冲上来了。这次更快。连续三刀劈劈刺
方思辙挡了第一刀菜刀横格"当"
第二刀他滑开刀从耳边过
第三刀他来不及了刀尖刺到他的左臂
方思辙退了两步。左臂上一道浅口子。不深但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
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厨师切菜切到手指看了一眼"噢流血了"然后继续切。
何鉴犹豫了一下。
他被这个笑弄懵了。
方思辙又冲了。
这次不是低冲是"先滑再冲"连招
滑了半步何鉴出刀封方思辙的身体已经在冲了低菜刀从下面
"切"
何鉴的大腿外侧被刮了一道。
何鉴退了一大步。
程望举手。
停。
程望看着方思辙。
"有意。"
又看了何鉴。
"有意。"
两个"有意"。
方思辙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紧张。但他的表情很平。
他把菜刀收好。走回场边。
经过沈青衣的时候
沈青衣递了一块布给他。
方思辙接过来。按在左臂的伤口上。
"切到了?"沈青衣问。
"浅的。比切菜切到手指浅。"
"疼吗?"
"现在不疼。等一下会疼。"
"你笑了。"
方思辙看着他。
"你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被切到了脑子第一个反应是'噢,见红了'师父以前说'炒菜的第一课被油溅了不能跳跳了锅就翻了你忍住继续翻'。我忍住了。然后就笑了。"
沈青衣看着他。
"韩青说得对你的打法没人见过。连被切到的反应都没人见过。"
"你这话又是一半夸我一半调侃我。"
"七三开。七成是夸。"
第四组。
宋惊蛰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