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组。
宋惊蛰上场了。
沈青衣站在场边十步外看着。
宋惊蛰的对手萧云。用剑。普通的窄剑。
宋惊蛰
空手。
他也空手。
沈青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和我一样不带武器。
宋惊蛰站在场中央。和程望出场时一样站得很直。但不是程望那种被线吊着的直是一种自然的直像他本来就长成这样。
萧云出剑了。
宋惊蛰动了。
沈青衣看到了但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宋惊蛰的动法不是跑不是走不是冲
他像水一样流开了。
萧云的剑刺过来宋惊蛰的身体从剑尖的轨迹旁边流过去不是闪不是退是他的整个身体同时在动脚、腰、肩、头像一条
像一条没有骨头的东西。
不有骨头但骨头很软。他的关节每一个关节都在同时调整像
沈青衣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漂。
他也在漂。
不不完全一样。我的漂是碰是"碰了一个点然后借力改变方向"。他的漂没有碰他不需要碰任何东西他自己就能改变方向他的身体自己就是支点。
这比我的漂高了一层。
萧云的剑刺了三次三次都刺空了宋惊蛰始终在剑尖半寸之外不远但就是碰不到
然后
宋惊蛰的手出了。
沈青衣没看清。
太快了。
他的手从身体的某个位置伸出来碰到了萧云的手腕
不是打不是抓是"碰"
萧云的手腕被碰了一下剑歪了剑尖偏了一寸
然后宋惊蛰退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沈青衣的掌心在出汗。
他碰了。
他的碰比我深。
他碰了萧云的手腕只碰了一下萧云的剑就歪了这需要极精确的力道控制碰的位置、角度、时机全对了才能用最小的力让剑偏一寸。
我的碰碰树凹痕半指深碰墙痕迹浅但那是"硬碰"蛮力居多
他的碰是"巧碰"四两拨千斤
萧云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了两步重新握紧剑
这次他没有再刺。他改劈了。大幅度的横劈压住宋惊蛰的移动空间
宋惊蛰没有躲。
他站住了。
两只手张开掌心朝前
萧云的剑劈过来
宋惊蛰的双掌从剑身两侧合
"啪。"
夹住了。
不不是夹住是双掌贴着剑身从两侧同时用力剑停了萧云的力被化掉了
萧云使劲拽拽不动
宋惊蛰松手。退回去。
安静。
程望举手。
"有意。"
看了萧云。
"歧意。"
宋惊蛰走回场边。经过沈青衣的时候
他没有看沈青衣。
但他走过去的那一息沈青衣闻到了一种气味。
草。
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腥气。像早晨踩过湿草地。
他今天很早就起来了在外面走过草地
宋惊蛰走过去了。
沈青衣站在原地。
他的碰比我深。他的漂比我高。
但他的方向和我一样。
他也用碰。他也用漂。只是他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差距在哪。这就够了。
第五组。
薛小满上场了。
沈青衣在场边听到了弦声。
不是看到了是听到了。
"嗡"
弓弦。
薛小满背着一张弓。不大臂弓弧度浅弦细
她拉弦的速度
沈青衣的耳朵动了一下。
快。
方思辙扔石子石子破空"嘶"我能听到大方向。
她的弦"嗡"比石子快。比石子尖。比石子长。
石子破空声是"嘶"短促断的。弓弦声是"嗡"有尾音拖的。
尾音里有方向。
"嗡"的尾音从左到右她射的方向是从她的左手边往右手边
我能听出来。
沈青衣闭上眼。只听。
"嗡"
第二箭。
这一箭尾音的频率更高弦拉得更满力道更大方向偏左
"嗡"
第三箭。
更快了。弦音和弦音之间不到两息她的拉弦速度一息一箭？
他睁开眼。
薛小满的对手蒋平已经被逼到了矮墙边。不是被射伤了是被压住了。薛小满的箭没有一支射中但每一支都落在蒋平的脚边手边头顶一尺
她不是在射他。她在围他。
用箭画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让他不敢动
程望举手。
"有意。"
只看了薛小满。
蒋平。
"无意。"
薛小满收弓。转身。
她走回场边的时候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看了一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看了这边吗？
不确定。
沈青衣低下头。
她的弦声我能听出方向。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她一息一箭。
如果我碰到她一息之内我要漂开否则箭就到了。
第六组打完了。
第七组。
沈青衣走到场中央。
脚下硬土踩上去稳没有软的地方均匀的硬度
他站在场地正中。环顾四周。
矮墙十五丈外。太远。不现实。
地面可以碰。但只能弹起来。水平方向要靠自己的身体。
对手是唯一可以碰的东西。
他的第一个对手走出来了。
许衡。比沈青衣高一个头。壮。用拳两只拳头握着戴了半截手套拳面裹了布
拳手。
他用拳没有武器距离近出拳快
沈青衣站在他对面。
他比我高。比我壮。如果硬碰我碰他他不一定动他的重量比我大
不能硬碰。
碰不是撞。碰是找点。
找什么点？
关节。
关节是人体最脆弱的支点。不需要大力只需要碰对位置肘关节膝关节肩关节碰对了他自己的力会帮我。
许衡冲过来了。
右拳直冲
沈青衣漂了。
脚不停身体侧移但没有树碰没有墙碰
碰地面。
他的右手在侧移的同时手指朝下碰了一下地面
指尖碰到硬土的一瞬间一股力从地面回弹上来不大但够了他的身体多了一个微小的向上分力
他借着这个分力整个人稍稍飘起来了一点点不到一寸但够他的身体从许衡的拳头上方掠过
许衡的拳打空了。
沈青衣落地脚不停继续漂绕到许衡的侧面
现在碰他。
他的右手食指结痂的指尖伸出来
碰了许衡的右肘外侧。
"碰"的一下。轻。
许衡的右臂微微偏了。
偏了。
肘关节外侧碰了他的小臂向外偏了一寸他的拳原本要收回来现在收的路线偏了他需要多花半息调整
半息。
沈青衣已经漂到了他的身后。
许衡转身出拳
沈青衣蹲下手指碰地面弹起身从许衡的拳下方穿过去
碰地面弹穿过再碰
他在许衡身边绕了一圈。
许衡出了五拳。没有一拳碰到他。
但沈青衣的碰也没有造成伤害。每一次碰许衡的动作偏一点慢一点但没有被"打到"。
碰不够深。
程望说"你的碰还不够深。"
他说得对。我的碰能让许衡的动作偏但偏不够多不足以破坏他的结构
但
我知道我在碰什么。每一次碰我知道碰哪里为什么碰碰了之后他会偏多少
这是"意"。
许衡又冲过来了。这次他不出拳了他用身体撞
他发现拳头打不到我他改用体积压
沈青衣没有退。
他迎上去了。
碰。
右手食指碰许衡的左肩。
不是轻碰这次他用了力不多但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许衡的左肩偏了。整个人的冲撞轨迹歪了两寸从沈青衣的右侧擦过去
沈青衣没有被撞到。
但他的食指疼了。
用力碰疼了力道还是不够碰一个壮汉的肩膀需要的力比碰树大得多
但方向对了。
他退了两步。
许衡转身。两个人对视。
程望举手。
停。
沈青衣看向程望。
程望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昨天一样平静没有波纹。
"有意。"
然后看了许衡。
"歧意。"
"有意"。
我的碰不够深但方向对了每一次碰都有目的他看到了。
沈青衣走回场边。
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那一下用力碰右手食指的痂裂了一点不大但疼。
碰人和碰树不一样。树不会动。人会动。人的肌肉有弹性碰的力会被吸收一部分所以要更准碰在关节上关节硬力不会被肌肉吸收
这是碰人和碰树的第一个区别。
还有第二个区别
树不会反击。
第二场。
沈青衣对郑霜白。
郑霜白比许衡瘦比沈青衣略高用剑。
剑。
剑比拳长。他可以在更远的距离攻击我。
但剑也给了我一个碰的目标。
碰剑身和碰人不一样剑是硬的金属碰上去力传递得更直接
第一场我绕着许衡碰。碰了五六次他偏了但没破。太慢了。
这一场不绕了。迎上去。
郑霜白出剑了。
刺直刺剑尖指向沈青衣的胸口
沈青衣没有侧漂。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迎着剑。
手指碰了剑身的中段。
"叮。"
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鸣。
剑身震了。
郑霜白的手跟着震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松了一瞬
碰剑身力传到手手松剑偏。
比碰人的肩膀效率高。因为剑是刚性的力不会被吸收全部传到手上
沈青衣的眼睛亮了。
这是碰的第三种目标不碰人碰武器。
碰武器改变武器间接改变人。
郑霜白重新握紧剑。表情变了他没想到对手会用手指碰他的剑
他改劈了。大幅度的劈从上到下
沈青衣不退不绕等剑劈到近身的一刻侧身让过剑刃手指顺着剑身滑下去碰在郑霜白的持剑手腕上
和宋惊蛰碰萧云的手腕一样的位置
但效果不一样。
宋惊蛰碰了一下萧云的剑偏了一寸。
沈青衣碰了一下郑霜白的剑偏了不到半寸。
差距。
同样的位置他碰的精度和力道比我好。
但我碰到了。位置对了。差的只是深度。
郑霜白的剑被偏了之后空门露了半息沈青衣没有犹豫右手从手腕处往上碰了郑霜白的前臂内侧
郑霜白的整条手臂向外翻了一瞬剑尖朝天
他用力收臂剑回来了反手横扫
剑尖划过沈青衣的左臂。
一道浅口子。和方思辙的伤差不多位置左臂外侧。
沈青衣没有停。
他把剑收回来了我碰的力不够让他丢剑但他收剑用了一息一息就够了
他不再碰地面弹了直接冲低从郑霜白持剑的一侧冲到他的背后
碰。
这次碰的是郑霜白的后背。脊椎旁边。
郑霜白身体一僵。
不是疼是后背被碰了本能地僵了一瞬
这一瞬他的动作停顿了。
沈青衣退回来了。
程望举手。
停。
"有意。"
看了郑霜白。
"有意。"
两个"有意"。
两场都是"有意"。
沈青衣走回场边。左臂的伤口不深渗了一点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方思辙走过来。
"你第二场碰了他的背？"
"嗯。"
"你怎么绕到他背后的？"
"没绕。冲过去的。他收剑用了一息我从他持剑那一侧直接穿过去了。"
方思辙看着他。
"你的手还好吗？"
沈青衣看了看右手食指。痂裂了一道缝。微微渗血。但还能碰。
"还好。"
"你碰了几种？"
"三种。碰关节碰武器碰脊椎旁边。"
"碰武器那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用剑刺我的时候剑过来了我没有躲直接迎上去碰了。碰了'叮'一声剑震了他的手就松了。"
方思辙看着他。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叮'全场都听到了。"
"……嗯？"
"所有人都在看你用手指碰剑身的那一下。很多人脸色变了。"
沈青衣没有说话。
碰碰剑身"叮"一声
我没想到声音那么清楚。
"你也受伤了。"方思辙看着他的左臂。
"浅的。"
"比你切到我的那次浅？"
"比你什么时候切到过我？"
"我是说比喻。"
"不要用没发生过的事打比喻。"
方思辙哼了一声。
方思辙的第二场对周渡。
沈青衣站在场边。
周渡沈青衣第一次看到他。
比方思辙高一个头。用剑。步伐快。出剑和郑霜白不一样没有大幅度的劈全是小幅度的点和刺精准密
方思辙站在对面。菜刀贴着大腿。
周渡出剑了。
快。
比何鉴快得多。韩青说"周渡比他快两成"沈青衣现在看到了不是两成感觉上更快。
第一剑刺方思辙"滑"了躲开
第二剑紧接着几乎没有间隔点方思辙的右肩
方思辙"侧钉"左脚钉住菜刀横格
"当。"
力道比何鉴大。方思辙的手臂震得更厉害但他扛住了。
第三剑第四剑连续
方思辙挡了一下滑了一下第四剑擦到了他的腰侧
浅的。但已经开始挨了。
方思辙退了一步。
他在调整。
他知道和周渡硬扛扛不住。速度差太多。
方思辙突然改了。
他把菜刀换了一个握法。
不再是正握是反握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小臂
这是什么？
沈青衣没见过这个。
方思辙用反握的菜刀迎了上去
周渡刺方思辙不挡他用小臂上的刀背磕
"铛。"
不是格挡是弹开刀背的弧度把周渡的剑弹向了侧面
然后方思辙的另一只手左手空手
从下方往上
一拳打在周渡的腹部。
不重。但周渡没料到。他退了一步。
左手他用了左手。
我没有见他练过左手拳这是临场反应？
周渡的眼神变了。他后退了两步重新看着方思辙
方思辙又把菜刀换回正握了。
他没有追。
他不追。他知道他追不上周渡但他可以等等周渡过来然后用不同的握法让周渡判断不了
周渡冲了。更快。
方思辙"先滑再冲"
滑周渡的剑跟过来方思辙低冲菜刀从下面
周渡跳后躲了但方思辙没有停他冲到了周渡的身前
近太近剑的攻击距离太长近身之后剑反而用不了
方思辙在近身的一瞬间用菜刀的刀背"磕"了一下周渡的剑柄
周渡的手松了一瞬。
方思辙退了。
周渡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愤怒是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拿菜刀的人能冲到近身然后用刀背磕他的剑柄
方思辙
他在做菜。
他真的在做菜冲到面前近距离用刀背敲这是剁骨头的手法近身短距离用刀背而不是刀刃
韩青说得对"没见过的东西最难防。"
周渡不再犹豫了。他加速连续七剑
方思辙挡了三下滑了两下挨了两下
右肩一道口子。左手手背一道
他退到了场边离矮墙只剩三步
周渡追到举剑
方思辙不退了。
他靠着矮墙蹲下
菜刀举过头顶横像盖锅盖
"当。"
周渡的剑劈在菜刀面上。方思辙的双臂承受了全部力量整个身体被压下去一点但他扛住了。
周渡收剑再劈
方思辙从矮墙旁边滑了出去不是往场中心跑是贴着矮墙横向
周渡追
方思辙突然转身
"切"
菜刀从腰高处横扫周渡挡了但方思辙的力道把他的剑震了一下
程望举手。
停。
沈青衣看着场中央。
方思辙站在那里。身上三道伤口。手在抖。呼吸很重。
但他站着。
程望看了方思辙。
沈青衣注意到程望的视线在方思辙的手上停了两息。
他在看菜刀。
他在看方思辙怎么握菜刀正握反握他看到了方思辙中间换了握法
"有意。"
方思辙的肩膀松了。
程望看了周渡。
"有意。"
方思辙走回来。沈青衣递给他另一块布更大的一块
方思辙接过来。按在右肩上。
"多少息？"沈青衣问。
"不知道。没数。"
"我数了。二十七息。"
方思辙看着他。
"韩青说二十到二十五。我多了两息？"
"你多了两息。因为你换了握法他没见过他多花了两息判断。"
方思辙看着菜刀。
"反握我今天早上磨刀的时候想到的。磨刀的时候刀背贴着石面我想如果打架的时候也这样呢用刀背不用刀刃"
"早上才想到的？"
"嗯。"
"你没练过？"
"没有。"
"第一次用？"
"第一次。"
沈青衣看着他。
他在考核场上第一次用一个今天早上才想到的握法。
而且成功了。
他不是天才他是厨师。厨师每天都在灶上即兴发挥今天的菜和昨天的不一样但手法是通的他把灶上的即兴能力直接搬到了武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