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小区楼道那盏坏了半截的感应灯。陈默靠在车厢角落，背包压在腿上，右手搭在拉链口，指节微微发白。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跳到00:07，还有八分钟到站。
他没再看第二眼，把手机塞回裤兜。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稀疏，只剩下零星几点光斑划过玻璃，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远处田野漆黑一片，偶尔有村舍的轮廓闪过，屋顶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在夜色里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车厢里人不多，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头靠头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酒液随着车身轻轻晃荡。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陈默闻着，忽然想起大学时和赵大勇挤绿皮火车回家，俩人啃着干馒头，笑说以后一定要坐高铁。现在高铁通了，他却宁愿这趟慢车再久一点——好像只要还在路上，就还没真正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广播响起：“城北枢纽站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下车。”
他拎起行李箱，背起双肩包，脚步没停地走出车厢。站台冷风扑面，吹得他眯了下眼。出口处空荡荡的，连个值班的都没有。他看了眼导航，离县中医院还有八百米，打车软件显示“暂无司机接单”。
“这鬼天气，谁半夜跑县城。”他自言自语，拖着箱子往路边走。水泥地不平，轮子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箱子歪斜着滚出去半米。他没停下整理，只是加快脚步。
路边停着一辆旧捷达，车灯忽闪两下。驾驶座摇下车窗，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叼着烟：“去县医院？三十。”
“走。”他拉开车门，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自己坐进副驾。车内飘着一股陈年烟味，收音机放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唱着《穆桂英挂帅》。
司机瞥他一眼：“这么晚回去，家里有事？”
“我妈住院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哎哟，当儿子的就得回来。”司机叹了口气，“我闺女在深圳，去年她妈摔了都没赶回来，到现在还闹别扭。”
陈默没接话，只盯着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照出他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右眉尾那道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划过。
车子拐进县城主街，路两边是熟悉的招牌：老张麻辣烫、李记修鞋铺、阳光文具店……有些换了新灯箱，有些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二字。他记得小时候，妈妈总在这条街上买菜，五毛钱一把青菜，一块钱三斤土豆，回家后洗洗切切，就能炒出一桌饭。
“到了。”司机停车，表上跳着35块。
陈默递过去一张五十，没等找零就推门下车。医院大门昏黄，急诊楼亮着几盏灯。他拖着箱子快步穿过大厅，服务台没人，只有个保安趴在桌上打盹。他径直走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走廊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找到307病房，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被单里，左手插着输液管，右手搭在胸口，指尖泛白。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
陈默站在门口，没立刻靠近。他把帽子摘下来，轻轻放在椅子上，又把行李箱立在墙角。然后一步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母亲没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掌心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纹路深浅不一，像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他低头看着，喉咙突然发紧，眼眶热了一下，接着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我回来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也没擦。一边掉一边低声说：“您别怕，我在了。以后我天天陪着您，想吃啥我买，想去哪我带您去。再也不让您一个人扛着了……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他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呢喃。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母亲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看清是他，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扬。那一瞬间，她眼里浮起一层水光，不是悲伤，是安心。
陈默看见了，也看见了她额头上贴着的降温贴，鬓角几根白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松开手，从背包里抽出纸巾，一点点给她擦脸，动作轻得像小时候她给他擦鼻涕。
“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小声问。
母亲眨了眨眼，又闭上，像是在说“不用”。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陈默起身拉开窗帘一条缝，借着走廊灯光看了眼床头卡：姓名王秀兰，年龄55，诊断为高血压三级，医嘱“持续观察，家属陪护”。
他默默记下，转身打开行李箱，取出带来的秋衣，叠好铺在陪护椅上。又把充电器插在墙角插座，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母亲枕边。
做完这些，他在床沿坐下，一手搭在床栏上，眼睛一直没离开母亲的脸。窗外天色开始发灰，晨雾弥漫，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掐出的印子，现在已经不疼了。他也没再眨眼，就这么静静守着，像守着小时候那个在灯下批改作业的女人，守着那个下雨天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的身影，守着那个从来不说苦、只说“没事”的娘。
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敲在塑料袋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看了眼母亲的手，又抬眼看她睡着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被一句话击溃的男人，也不是在公司里默默顶班的小职员，而是一个终于明白自己该站在哪儿的儿子。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