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拍带来的改变是细微而确切的。肉条在木架上一天天变化,那些被轻轻拂过的,颜色转得均匀,不像往年有的地方焦得快、有的地方还潮着。阿布每天去按压、嗅闻,次数比往年多,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有天傍晚,他对着木架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几块最先试验的肋条,低声说了句:“气顺了。”
额吉哼歌的次数多了。她哼的调子很老,词句含混,像是从她祖母那里听来的,又像是风自己带来的。苏和更是整天围着图丹,把他用柳条拍“说服”风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给来串门的小伙伴听。
图丹自己也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那些沉入沃土的星尘似乎找到了与现实接驳的、安全的通道,不再只是沉睡的负担。他像一棵熬过移植的树苗,终于开始向此地的阳光雨露伸展根系。
苏和也发现了这个新游戏。
那天下午,图丹正在木架前检查肉条。他手指按在一块肋条上,闭着眼,在感觉里面还剩多少潮气。苏和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他怎么按、怎么摸,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开。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把干草回来,捋成一束,学着图丹的样子,用草把在另一块肉条上轻轻拂过。他力气小,动作轻,草把几乎只是蹭过去。
“阿哈,我这样对不对?”
图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力道太轻了,轻到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苏和的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对。”图丹说。
苏和笑了,继续拂,动作比谁都轻,认真得像在给马刷毛。苏和又拂了一会儿,停下来,歪着头看那块肉,伸手按了按。
图丹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苏和的手按在自己刚才按过的那块肉上。
“这儿,感觉到了吗?“
苏和摇头。
“再试。“
苏和又试了几次,有时候说对了,有时候说错了。说错的时候,图丹不纠正,只是让他再摸一遍。
“错了。”苏和自己说。
“哪儿错了?”
“这块是顶的,我说成不顶了。”
“再试。”
苏和又摸了一遍,这回没说话,想了很久,然后点头:“是顶的。”
图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按那块肉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是判断,是确认。是那块肉自己告诉他的。
他不知道苏和是不是也这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
苏和继续用草把轻轻拂,一下一下的,嘴里还数着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开始。
图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着苏和的手指——那双比他小一些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上午玩泥巴留下的黑渍,按在肉面上的力道忽轻忽重,没有章法。但那根食指按下去的位置,正是昨天他感觉“还有一点”的地方。
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他的。
家里的气氛越是松快,那五头羯羊在心头就显得越是沉重。图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额吉揉膝盖的次数多了。她以为没人看见,坐在灶台边,手藏在袍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揉。揉的时候眉头皱着,有人进来就松开手,端起茶碗。
阿布数羊的次数也多了。每天傍晚,他都要去羊圈边站一会儿,嘴里默数,数完一遍,隔一会儿再数一遍。那些羊不会少,但他还是数。
有一天傍晚,图丹从西坡回来,远远看见阿布蹲在羊圈边,手里攥着一把盐,正在喂“大角”。那只头羊低着头,舌头一卷一卷地舔他手心。阿布喂了很久,喂完了一整把,又抓了一把。图丹没走过去,绕了个弯,从毡房后面进去了。
那天夜里,他听见阿布和额吉在黑暗里说话。声音很低,只飘过来几个词。
“……再留几天……”
“……道尔吉说月底之前……”
“……不急……”
然后是一阵沉默。图丹翻了个身,面朝毡壁。他忽然想起白天苏和按在肉面上的那根手指——明明没有章法,却按对了地方。他不知道那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阿布说不急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和那块肉按下去不回弹的感觉,是一样的。
第二天清晨,图丹去羊圈边看了一眼。那五头羯羊挤在一起,“大角”站在最前面,犄角在晨光里发亮。他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羊的眼睛是横瞳,看人的时候,瞳孔拉成一条扁扁的缝,看不出在想什么。但他蹲了很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阿布站在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图丹看着阿布的眼睛——那双被风霜磨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大角。不是看羊的眼神,是看一件快要送走的东西的眼神。那种知道要走,再多留几天也还是要走的眼神。
图丹忽然想起风干肉的事。他第一次按出那块肉还有气的时候,手指的感觉不是判断,是确认。是那块肉自己告诉他的。现在他看着阿布的眼睛,忽然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判断,是确认。阿布没说,但眼睛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布已经转过身,往毡房走了。
图丹跟在后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草地上的脚。他想,原来人的眼睛和手指一样,也能按出东西来。只是以前他不会看。
那天下午,苏和又跑到西坡,用草把继续拂他的那块肉。图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苏和的手腕。
“别数了。”他说,“你闭着眼,手放上去。感觉它自己往回顶。”
苏和眨眨眼,照做了。他闭着眼,手指按在肉面上,按了很久。久到图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苏和睁开眼,说:“它动了。”
图丹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走吧,吃饭了。”
苏和跳起来,跟在后面跑。跑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的肉条,又转回来。
“阿哈,它真的动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认真的惊奇。
图丹没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好让苏和能跟上。
傍晚的风从西北吹过来,带着草籽干燥的气息。图丹忽然想起,风葬那天夜里,他第一次看见风的轨迹。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