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时候没有尽头,碎石砸在背上啪啪响。花玄缺紧紧抱住林凤仪,一块断石撞在他后背,左肩的旧伤裂开,血顺着胳膊流到她头发上。他咬着牙不说话,只把下巴压在她头顶,护住她的脸。
砰的一声,两人摔进碎石堆,震得眼前发黑。花玄缺滚了半圈,左肩撞到硬东西,疼得差点晕过去。他撑着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林凤仪的鼻子——还有呼吸,但很弱,脸烫得厉害。
头顶的裂缝已经合上,只有一道细缝漏下月光。前面几丈远有块平整的石台,再往后就是一片漆黑。空气又闷又湿,闻起来有土味和霉味。
他喘了几口气,把铁剑插进地里,借力站起来,弯腰把林凤仪背起。她身子很轻,寒玉剑还挂在腰上,剑穗上的冰晶蹭着他脖子,有点凉。
走了十几步,腿突然软了,他跪倒在石头上。膝盖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松手,咬着牙扶着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就被水浸没了。
石台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能挡风。他轻轻把她放下,自己靠着石台坐下,大口喘气。左肩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声音很清楚。
他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一点蓝光,慢慢移过来,像有人提着灯。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那人走到三丈外停下,把一盏冰灯放在地上。灯是透明的,里面的火苗发青,照得影子晃动。
是个穿白衣服的少女,披着纱,长发到腰。她双手合十,指尖碰了碰石壁。
石面亮了。
八个字浮现出来:痴念化形,需以至真破之。
字是蓝色的,像是刻进去的,摸上去很冷。
花玄缺没动,手一直按在铁剑上。
少女看他笑了笑:“她快醒了。”
说完就退到角落站着,不再说话。
花玄缺看了她两秒,才转头看林凤仪。
她皱着眉,嘴唇干裂,忽然咳起来,身子直抖。他扶她坐起,一手托住她后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好久才认出是他。
“……我们在哪?”
“古墓。”他答得简单。
她没再问,目光落到他背上,猛地一惊。
“你受伤了。”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刚碰到染血的衣服,他就侧身躲开。
她没缩手,反而靠前一点,手指摸到血迹,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救我?”
花玄缺停了一下。
没回答。
他一手扶她腋下,另一手撑着石台,慢慢站起来,带她走到石台另一边。那里有块光滑的石板,泛着冷光,摸着像冰。
“寒玉床。”他说,“躺下。”
林凤仪听话地靠上去,眼睛还是看着他。
花玄缺抽出铁剑,用衣角擦剑上的血。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额头冒出汗珠。他擦完剑,顺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在下巴滴成一滴。
“你剑穗上的冰晶,”他忽然说,“像北疆的雪。”
林凤仪一愣。
她低头看那颗冰晶,在光下泛着青色,确实像小时候见过的雪。那天风很大,雪花往怀里钻,冷得她跺脚。后来雪崩,她被困三天,有个牧羊少年给她送过一碗热汤。
那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人,是一样的冷,却又好像藏着火。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气。
花玄缺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说话,休息。”
她闭上嘴,手指轻轻摸着冰晶,眼睛没离开他。
角落里的少女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坛酒,泥封完好,坛子上贴着纸条,写着“青梅”。
“新酿的青梅酒,”她走过来,把酒放在冰灯旁边,“要不要喝一口?”
花玄缺看了一眼那坛酒。
眉头松了一点。
没说话,也没拒绝。
少女也不在意,放下酒坛,退回角落,双手合十站着,像一尊雕像。
林凤仪看着那坛酒,又看看花玄缺的背影。
他正低头用布条包扎左肩。血浸透了布条,他像感觉不到痛,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你以前……给别人包扎过吗?”她小声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杀的人多了,就知道哪里会死。”
她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可你没让我死。”
花玄缺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外面风停了,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掉在远处的坑里。
林凤仪慢慢躺下,眼睛还睁着。寒玉床很凉,让她发热的脑袋舒服了些。她看着头顶,忽然问:“你说‘痴念化形’,我的痴念是什么?”
花玄缺终于转身,坐在她旁边的石沿上,铁剑横放在腿上。
“你想知道?”
“嗯。”
“你痴的是剑。”他盯着她,“可你忘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眨眨眼。
“那你呢?你的痴念是什么?”
花玄缺低头看剑。
很久才说:“我痴的是——不该救的人,总还是救了。”
林凤仪心里一跳。
她想坐起来,被他一手按住肩膀。
“躺着。”他说,“你还不能动。”
她不动了,只看着他,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第二次?”
花玄缺没答。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她剑穗上的冰晶,凉凉的,脆脆的,像北疆的第一场雪。
“因为,”他收回手,握紧铁剑,“这东西,不该化掉。”
少女在角落轻轻笑了。
她看看那坛青梅酒,又看看他们,嘴角弯起。
墓外,风又吹了起来。
雪被卷着拍在石缝上,沙沙响。
而在地底的石室里,冰灯没灭,酒坛没开,寒玉床上的女人睁着眼,看着那个守夜的男人低头擦剑。
他的血滴进石缝,没人看见。
下一滴落下前,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