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比之前更多了。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子不语》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六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客夜宿废宅,闻墙外有哭声甚哀。起视之,见一妇人坐地,以袖掩面。客问何故。妇曰:吾失一物,寻之三十年不得。客问何物。妇曰:吾失吾矣。客愕然。妇曰:吾生前为人所误,认他人为我,我为他人,日久竟不知我为何人。死后寻我,遍寻不得。客曰:汝在此哭,哭者谁?妇停泣,良久曰:哭者我。客曰:既是我,何言失我?妇忽悟,大笑而去。”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认他人为我,我为他人。”
“既是我,何言失我?”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条小巷。
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青砖砌的,长满苔藓。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天阴着,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沈默往里走。
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光光的,有些地方凹下去,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髻。她蹲在墙根,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默走近。
她没抬头。
沈默在她旁边站住。
她忽然开口。
“你看见我了吗?”
沈默愣了愣。
“看见了。”他说。
女人抬起头。
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但空空的。她看着沈默,看了很久。
“你真的看见我了?”她问。
沈默点头。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默没动。
女人把手收回去。
“奇怪。”她说,“别人都看不见我。”
三
沈默看着她。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很久了。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分不清。”
沈默等着。
女人又蹲下去,抱着膝盖。
“我丢了。”她说。
“丢了什么?”
女人抬起头。
“丢了我自己。”她说。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女人看着那堵墙。
“以前我是个人。”她说,“有名字,有家,有丈夫,有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了。”
沈默在她旁边蹲下。
“没了?”
女人点头。
“先是名字没了。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然后是家没了。想不起来住在哪儿。然后是丈夫孩子没了。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
她低下头。
“最后连自己都没了。”她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沈默看着她。
“那你现在是谁?”他问。
女人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就在这儿待着。等人看见我。”
四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本书上的故事。
那个妇人在墙外哭了三十年,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有人问她:你在此哭,哭者谁?她忽然明白,哭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刚才问我,”他说,“看见你没有。”
女人点头。
“我看见了。”他说,“你在这儿。你蹲着。你跟我说话。你在。”
女人听着。
“那你是谁?”他问。
女人愣了愣。
“那个看见你的人,”他说,“是你。那个蹲着的人,是你。那个说话的人,是你。那个在的人,是你。”
女人张了张嘴。
沈默看着她。
“你在。”他说,“就够了。”
五
女人愣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墙上的青苔。
“可我……”她说,“我摸不到自己。”
沈默看着她。
“你摸墙试试。”他说。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
青砖凉凉的,滑滑的,长着苔藓。
“摸到了吗?”他问。
女人点头。
“墙是真的。”他说,“你摸到墙,你就是真的。”
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透明的。但手上有青苔的痕迹。绿绿的,一小块。
她看着那一小块绿。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在。”她说。
六
巷子里的雾散了一点。
阳光从墙头漏下来,细细的一缕。照在女人身上。
她看着那缕阳光。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青石板上。
“我……”她说,“我能看见光。”
沈默点头。
女人伸出手,去接那缕光。
光穿过她的手指,落在掌心。
但掌心里,有一点亮。
很淡。很小。一闪一闪的。
女人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沈默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睁开眼,看着女人掌心那点亮。
“是你。”他说。
七
女人看着掌心那点亮。
小小的。一闪一闪的。
“我?”她问。
沈默点头。
“你。”他说。
女人看着那点亮。
看了很久。
那点亮慢慢变大。一点一点。从芝麻大,到黄豆大,到指甲盖大。
越来越亮。
最后,她的整个身体都亮了。
不再是透明的。是实实在在的。能看见衣裳的颜色,能看见头发的光泽,能看见脸上的笑。
她站起来。
看着自己的手。实实在在的。能摸到。
她摸自己的脸。能摸到。实实在在的。
她又哭了。
但笑着哭。
“我找到了。”她说。
八
沈默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亮亮的。
“谢谢你。”她说。
沈默摇头。
女人走过来,伸出手。
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你也会找到的。”她说。
沈默看着她。
她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她问。
“沈默。”
她点点头。
“沈默。”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
阳光跟着她,一路亮过去。
最后,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九
沈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巷子又暗下来。雾又涌上来。只有那一缕阳光,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又多了一个小亮点。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是那个女人。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继续往前走。
十
巷子很长。
走了很久,还是看不见尽头。
两边的高墙,青砖,苔藓。一模一样的。像永远走不出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墙那边传来。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听不清。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还是听不清。
他站住,贴着墙,仔细听。
这回听清了。
是很多人在说话。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是谁?”
十一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沿着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听。
那些声音跟着他。一直问。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他走快,声音也快。他走慢,声音也慢。他停下来,声音也停。
他看着那堵墙。
墙是青砖砌的,长满苔藓。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滑的。湿的。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看见了。
墙那边有很多人。
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都站着。都看着他。都在问。
“你是谁?”
他睁开眼。
手还贴在墙上。
那些人还在问。
“你是谁?”
十二
他收回手。
那些声音也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的人也在看他。
隔着墙,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
他想了想,开口。
“我是沈默。”他说。
墙那边静了一会儿。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
“沈默是谁?”
沈默想了想。
“我是那个看的人。”他说,“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也是那个被看的人。被听的人。被摸的人。被放的人。”
墙那边又静了一会儿。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我是那个记得的人。”他说,“也是那个被记得的人。”
墙那边静了很久。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开始笑。
笑得很轻。很暖。
笑完了,那些声音说:
“我们也是。”
十三
沈默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墙那边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看的人。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都是被看的人。被听的人。被摸的人。被放的人。都是记得的人。被记得的人。
他们和他,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那堵墙,不是墙。
是界。
他在这一边。他们在那一边。但都一样。
他看着那堵墙。
墙上的苔藓绿绿的,湿湿的。有些地方长了草,细细的,从砖缝里钻出来。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
凉的。滑的。
但这一次,他觉得暖。
墙那边,也有手在摸。
隔着墙。和他对着。
他笑了笑。
墙那边,也笑了。
十四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巷子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开着。
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五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不是月光,是那光本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还有墙那边那些人。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穿红袄的女人走上来。
她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你来了。”她说。
沈默点头。
第二个女人也走上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来了。”她也说。
一个接一个。
都走上来。都把手放在他肩上。都说“你来了”。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担夫。
他站在沈默面前,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
“我们知道你会来。”他说。
十六
沈默看着他们。
“你们一直在等我?”他问。
担夫点头。
“从你第一次来,就在等。”他说,“等你想明白。”
沈默想了想。
“我想明白了。”他说。
担夫等着。
沈默说:“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但我和你们,一样。”
担夫点点头。
“还有呢?”
沈默说:“我在。你们在。就够了。”
担夫笑了。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根红绳。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抬起头。
“这根绳,”他说,“是我的。也是你们的。”
担夫点点头。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它不会丢了。”他说,“因为它在我心里。也在你们心里。”
担夫笑了。
笑得很深。很暖。
“够了。”他说。
十七
担夫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那根绳,”他说,“好好系着。”
沈默低头看那根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担夫已经走进神像后面。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
都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都回头看他一眼。
都笑了笑。
都不见了。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那些小亮点里,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
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红绳也在那点亮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根红绳。
那根红绳也看着他。
十八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
在他心里。
在他那点亮里。
在他那根红绳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九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我在。”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其中一个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二十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一根。只有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那个巷子里的女人。她丢了很久,最后找到了。找到的不是名字,不是家,不是丈夫孩子。找到的是自己。
他自己呢?
他也找到了。
不是找到别的。是找到自己在。
在那点亮里。在那根红绳里。在那些人心里。在这扇窗前。在这个八月。
在。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永远不会丢。因为他记得她们。她们也记得他。
记得,就不会丢。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也真。
他摸了摸那根绳。
有分量。
他自己的分量。
也是她们的分量。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五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