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特别亮——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8:47,8:48,8:49。
他坐起来,看着那个屏幕。
屏幕里有什么?
有他写过的字。有那些故事。有穿红袄的女人,有灰袍的老人,有第二个女人,有疯子女人的丈夫,有捧着空掌的女人,有老和尚,有担夫,有忘了的老人,有荒地里的女人,有画师,有和尚,有老妪,有巷子里的女人,有墙那边的人。
都在屏幕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
凉的。滑的。硬的。
他缩回手。
屏幕还是那个屏幕。亮着。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屏幕里的那些人,是真的吗?
二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字。
《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两本书摊在桌上,一本翻到卷六十三,一本翻到卷五十八。都有划过线的句子。
他想起那些句子。
“有客夜宿废宅,闻墙外有哭声甚哀。起视之,见一妇人坐地,以袖掩面。客问何故。妇曰:吾失一物,寻之三十年不得。客问何物。妇曰:吾失吾矣。”
“有农夫夜归,迷路,行至一荒冢间。见前面有灯火,趋之,乃一草舍。有一老妪坐门首,问所从来。农夫告之。老妪曰:此非生人地,君宜速去。”
“有书生昼寝,梦见一僧。僧问:汝信有轮回否?书生曰:信。僧笑曰:汝信有汝否?”
“有画师善画鬼,人问鬼何状。画师曰:未画时,鬼在我心中;既画后,我在鬼心中。”
他一句一句读过去。
读完,他看着屏幕。
屏幕里也有这些句子。和他写过的那些故事放在一起。
他忽然分不清了。
哪些是书里的?哪些是他经历的?哪些是他写的?
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楼下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有车开过去,引擎声嗡嗡的。有小孩在哭,哇哇的。
他看着窗外。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和每次醒来看到的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框。木头的,有点糙,漆皮剥落了一小块。
他又摸了摸窗台上的灰。细细的,黏在手指上。
他低头看那点灰。
灰是真的。窗框是真的。风是真的。楼下那些声音,也是真的。
他转身,看电脑屏幕。
屏幕里那些字,也是真的。
他看着屏幕,又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真的。屏幕里的字,也是真的。
但手能摸到。字摸不到。
这就是区别吗?
四
他坐回电脑前。
打开文档,翻到最开始的地方。
“沈默醒来时,掌心有半片枯叶。”
他读着这一句。
他记得那个早晨。记得醒来时掌心那片枯叶。记得那家客栈。记得那个没有五官的嫁衣鬼。记得他吹的那口气。
那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
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看见了。那点亮里,穿红袄的女人在。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红袄,站在丈夫坟前。
他睁开眼。
她在。在那点亮里。
可她在屏幕上吗?
他看着屏幕。屏幕上只有字。穿红袄的女人,只是两个字:穿红袄的女人。
但读这些字的时候,他心里会看见她。
那她到底在哪?
在屏幕里?在他心里?还是在那个他穿越过去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
五
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四那篇。
《陈清恪公吹气退鬼》。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书里写的是陈清恪。不是他。他第一次穿越的时候,遇到的是那个嫁衣鬼。他吹了一口气,把她吹散了。
和书里写的一样,又不一样。
书里是陈清恪。他是沈默。
书里是古代。他是现代。
书里是故事。他经历了。
他看着那页书。纸是黄的,边角有点卷。字是铅印的,工工整整。
他摸了摸那页纸。
纸是真的。字是真的。书是真的。
可他经历的那些呢?
也是真的吗?
六
他又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三十六那篇。
《有女子死而复苏,自言见一老妪,持簿籍示之》。
他读着那句:“此人间未了缘也。朱者已了,墨者未了,圈者正了,点者将了。”
他想起那些红绳。
一根一根。红的。都是未了缘。
后来一根一根放下了。最后一根,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手腕上那根绳。
红的。系着。
这是未了缘吗?
他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有无数小亮点。都是他见过的,他帮过的,他记得的。
她们是未了缘吗?
她们了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们在。在那点亮里。在他心里。
这就够了。
七
他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里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写过的那些故事。有他经历过的那些人。有那些红绳,那座庙,那个担夫。
他看着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也在看他吗?
他想起画师的话。
“未画时,鬼在我心中;既画后,我在鬼心中。”
他写那些故事的时候,他在故事里吗?
他读那些故事的时候,他在故事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他读那些故事,那些人就会在那点亮里亮一下。
她们在回应他。
隔着屏幕。隔着纸。隔着时间。
她们在。
八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有很多书。除了《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还有别的。他一本一本看过去。
忽然看见一本《庄子》。
他抽出来,翻到那篇。
《齐物论》。
有一段划过线,笔迹是他的: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他读着这一段。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他想起自己。
他是沈默。他在这个房间里。窗外八月,梧桐正绿。
他也是那个穿越的人。在那个世界里,见过鬼,帮过人,系过红绳,放过红绳。
哪个是真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真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是真的。
那亮里的人,也是真的。
他睁开眼。
也许都是真的。
庄周是真的,蝴蝶也是真的。梦是真的,醒也是真的。这个房间是真的,那个世界也是真的。
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
但有分,不代表有假。
九
他坐回电脑前,继续看那些字。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故事,是他写的。可他经历的那些,是在写之前,还是写之后?
他记得第一次穿越。那天晚上,他读了《陈清恪公吹气退鬼》,然后睡着了。醒来就在那个客栈。
是先读,后穿越。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故事,有些是书里的,有些不是。有些是他先经历,后读到。有些是他先读到,后经历。
分不清了。
他看着那两本书。
书一直在那儿。那些句子,那些故事,那些划过线的字。
是他划的。可他什么时候划的?不记得了。
也许是在穿越前。也许是在穿越后。也许是在穿越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划过线的句子,都和他有关。
“吹气退鬼”——他做过。
“闭目则视,开目则瞽”——他学过。
“未了缘”——他系过。
“吾失吾矣”——他找过。
每一句,都对应着一个故事。一个他经历过的故事。
书和经历,对上了。
可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他不知道。
也许没有因果。也许同时存在。
就像庄周和蝴蝶。
十
他看着窗外。
太阳往西移了一点。梧桐的影子拉长了。楼下的人多了起来,下班了,放学了,买菜回来了。
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是那个住在三楼、不怎么出门的年轻人。
他们是真的吗?
他看着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她心里也有点亮吗?
也有无数小亮点吗?
也有自己的红绳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也许每个人都有。只是他们不知道。只是他们没看过。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那个老太太。
看见了。她心口也有一点亮。很淡。比他淡得多。但有一点亮。
那点亮旁边,也有小亮点。很少,只有三四个。
是她的家人。她记得的人。
他睁开眼。
她还在走。走远了。
他看着她走远。
忽然觉得,她和那些故事里的人,没什么不同。
都有亮。都记得人。都在。
十一
他回到电脑前。
看着那个文档。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故事。
他想起第一次穿越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吹气。
后来他学会了看。学会了听。学会了摸。学会了放。
后来他找到了自己。
他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自己的。
他摸了摸。
暖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旁边一个是那根红绳。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这根红绳,和那些小亮点,都在那点亮里。那点亮,在他心里。他心里,在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在这个世界上。
一层一层。
都是真的。
十二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电脑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
电脑里的世界,是用字搭起来的。你读的时候,它在。你不读的时候,它也在,只是你看不见。
现实世界,是能摸到的。你摸的时候,它在。你不摸的时候,它也在,只是你没摸。
电脑里的世界,需要你去读,它才在你心里活起来。
现实世界,也需要你去看,去听,去摸,去想,它才在你心里有分量。
没什么不同。
都需要你。
他在,它们就在。
他不在,它们也在——只是不在他心里。
他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亮着。那些字还在。
他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十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快落了。西边红红的,照得梧桐叶也红红的。
他看着那片红。
想起那个忘了的老人。他每天坐在槐树下,看着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
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他自己。他看着自己。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看着他。
他看着,就在。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