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断裂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一根锈了三十年的门轴被人猛地推开。花玄缺眼皮一跳,手指已经扣在铁剑上,人还没完全起身,那声音就炸响第二下——哗啦!
石室震了。
冰灯晃了一下,青火歪斜,影子在墙上扭成鬼脸。角落里的白鹿猛地抬头,银发扫过肩头,玉笛已出现在掌心。
要来了”她轻声说,话音未落,三丈外的棺椁轰然炸开。青铜巨棺裂成两半,黑气喷涌而出,一个三丈高的尸王踏步而出,浑身缠着断裂的锁链,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寒玉床方向。
林凤仪刚撑起身子,就被这股冲力掀得后仰,背撞在寒玉床上,闷哼一声。她咬牙抬眼,看见那尸王右臂高举,掌心朝下,竟是要拍碎她头顶天灵盖的架势。
“别动!”花玄缺低喝,人已横跃而出。
他左肩伤口刚结痂,这一跳牵得整条胳膊发麻,血顺着指节滴落。可动作没停,铁剑出鞘半寸,不是劈,是削——一道寒光掠过,尸王左臂齐根断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像一截老树桩落地。
黑血溅起,落在花玄缺靴面上,嘶嘶作响,冒起白烟。
他皱眉后撤,单膝点地,手撑剑柄稳住身形。嘴角一热,溢出半口血,他顺手抹了,甩在剑刃上。
“安魂曲能定百鬼。”白鹿站在原地,玉笛横唇,“试试?”
她没等回应,已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清越,不带杀气,像春雪化水时滴在石上的声响。一圈波纹自笛尖荡开,所过之处,黑气凝滞,尸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林凤仪喘着气,看着那庞然大物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只是一瞬。
尸王忽然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右臂肌肉暴涨,竟比刚才更粗一圈,猛地朝林凤仪扑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拉长。
“找死!”花玄缺怒目圆睁,铁剑全出,迎面斩去。
铛——!
剑劈在尸王小臂上,火星四溅。尸王被逼退半步,但脚下蹬地,又冲上来,左手五指成爪,直掏花玄缺心口。
花玄缺拧身避让,肩头仍被划出三道深痕,血立刻浸透布料。他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尸王面门,骨头咔嚓响了一声,对方头歪了歪,却咧嘴笑了——一张本不该有表情的脸,硬生生扯出个狞笑。
“它不怕音律。”白鹿收笛,眉头紧锁,“反而被激怒了。”
“那就打到它怕。”花玄缺啐出一口血沫,握剑的手更紧。
林凤仪靠在寒玉床上,指尖发颤。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目光扫过床面,忽然一怔——原本光滑如镜的寒玉床,此刻浮现出七点蓝光,排列成勺状,赫然是北斗七星之形。
她瞳孔微缩。
这阵法……她在剑阁古籍上见过,名为“镇幽引星阵”,传说是上古用来封印邪祟的禁制,需以至纯剑气激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寒玉剑。
剑身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身后那尊逼近的尸王。花玄缺正在硬扛它的猛攻,每一剑都拼尽全力,可左肩旧伤崩裂,动作已显迟滞。
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舌尖,强行提气,抓起寒玉剑,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尖刺入北斗第七星位——摇光。
嗡——!
整张寒玉床骤然亮起,蓝光冲天而起,直射墓顶。那些沉寂千年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壁上游走,发出低沉的嗡鸣。
尸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动作猛然停滞。
“阵启了!”白鹿惊喜出声。
可话音未落,整个古墓开始剧烈震动。顶部钟乳石一块接一块断裂,像冰锥般砸落。地面裂开缝隙,黑雾从地底翻涌而出。
林凤仪因强行催动剑气,眼前一黑,脱力跪倒,寒玉剑还插在阵眼中,拔不出来。
“趴下!”花玄缺大吼,弃剑冲刺。
他扑到林凤仪身前,转身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背部朝上。下一秒,一根碗口粗的钟乳石砸中他的脊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碎石继续坠落,有的擦过他手臂,有的砸在背上。他不动,像一堵墙,死死护住下面的人。
白鹿站在角落,双手合十,玉笛再次泛起微光。她没再上前,只是静静看着那阵法流转,眼神复杂。
“你值得吗?”她低声问,不知是对谁说。
花玄缺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答。
他只觉背上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次,肋骨都像被刀刮过。可怀里的林凤仪还在微微发抖,鼻息喷在他脖颈,温热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发间那颗冰晶剑穗,凉的,但没化。
“北疆的雪……”他哑着嗓子说,“从来不轻易化。”
林凤仪闭着眼,睫毛轻颤。
“你总这样。”她声音极弱,“不说为什么,只做。”
“说了也没用。”他低声道,“你也不会信。”
“我信。”她忽然说,“我信你不会让我死。”
花玄缺一怔。
他想回头看看她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可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漏掉某块落石。
头顶的震动仍未停止。蓝光与黑气在空中交织,阵法明灭不定,尸王虽被压制,却仍在缓缓爬起,断臂处冒出森森白骨,竟在重新生长。
白鹿望着那身影,轻轻摇头。
“它不是普通的尸傀。”她说,“它是守墓人,也是祭品。只要阵法不毁,它就不会真正死去。”
“那就打得它不敢动。”花玄缺撑地欲起,膝盖刚离地,背上剧痛,差点栽倒。
林凤仪伸手扶他肩膀,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别起来。”他说,“你撑不住。”
“那你呢?”她盯着他后背渗血的衣料,“你能撑几下?”
“撑到你拔出剑为止。”
“如果拔不出来?”
“那就一起埋这儿。”
他说得干脆,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凤仪忽然笑了,很轻,带着点沙哑。
“你这张嘴,比你的剑还硬。”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借力站起,踉跄一步,又稳住。
他弯腰拔出铁剑,剑身已有裂痕,但他不在乎。转身面对那再度逼近的尸王,眼神冷得像北疆最冷的夜。
“再来。”他举起剑,指向敌首。
白鹿站在角落,玉笛微光闪烁,似在积蓄力量。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两人——一个满身是血仍不肯退,一个虚弱不堪却不肯逃。
寒玉床上,北斗七星阵光芒未熄。
尸王右臂已化作骨鞭,高高扬起。
花玄缺脚下一滑,踩到自己滴落的血。
林凤仪的手指正一点点抠进石缝,试图重新站起。
钟乳石还在掉。
蓝光还在闪。
下一鞭,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