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屋顶的泡面桶晃了下,张凡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顺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没动,也没再看手机,只是盯着那片城市边缘还没通电的老街区,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云层上方那一闪而过的金光,不是错觉。
南天门外,流云深处,秦广王站在白玉栏杆边,指尖掐着一道刚写完的玉牒,墨迹未干。他低头看了眼,嘴角压着,没笑出来,但眼底已经裂开一道缝,透出点狠劲儿。这道玉牒上写着“立案审查”四个字,底下是三枚血指印——他自己按的,另外两个是今早偷偷摸摸签了名的旧神,不敢留全名,只敢画符代押。
他把玉牒往空中一抛,金光炸开,像烧纸钱似的,呼啦一下窜上天顶。这种公示流程本该由天庭礼官走正规程序,但他等不了。张凡那小子在人间越爬越高,口碑都快封神了,再不动手,别说扳倒玉帝,连他这阎罗位子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狗急跳墙?”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低,“我这是替天行道。”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跪在凌霄殿外的云阶上,手里攥着阎罗令,跟守殿的金甲力士掰扯了足足二十分钟。那俩大高个杵在那儿,盔甲锃亮,眼神比刀还直。他说有要事启奏,对方问什么事,他不能直接说“我要告张凡”,得绕——说枉死城阴气异动,怨魂躁动,疑似有人私改轮回簿,这才勉强混进了偏殿候召区。
偏殿没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蟠龙柱和一面铜鼓。他在那儿等了十分钟,七个人陆陆续续来了。都是些老面孔,天庭边缘神仙,职位不高,脾气不小,平日里见了玉帝连头都不敢抬,背地里却总骂“新贵上位,旧臣寒心”。他一个一个套话,先说张凡一个凡人,靠关系上位,拿冥宝砸通地府,现在连孟婆都给他摆摊卖辣条;又说玉帝私下拨款九千亿,明着说是财务乌龙,实则是亲戚走后门。
“你们说,这算不算以权谋私?”他敲着桌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心窝里钻。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冷笑。一个穿灰袍的老君侧侍嘀咕:“咱们这点香火,还不够他买一包辣条。”话音落,几个人笑了,气氛松了。
秦广王立刻递上伪造的卷宗——上面写着张凡用冥宝收买鬼差、操控轮回簿、聚敛阴魂信仰,甚至还有“直播打赏换投胎名额”的荒唐条款。他知道这些站不住脚,但只要够吓人就行。果然,那群老神仙看完脸色都变了。虽然心里明白这多半是编的,可谁在乎真相?他们在意的是:凭什么一个失业社畜,能踩着他们头顶飞升?
“咱们千年修行,不如人家一句‘表舅’?”有人拍桌。
秦广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他转身走出偏殿,直奔凌霄宝殿正门。守卫拦他,他说有紧急通禀权。对方不信,他直接从袖中抽出镇魂鼓——那是地府十殿阎罗才有的特许信物,一敲就响,声震三十三重天。
咚!
第一声,云层裂开。
咚!!
第二声,殿门自动开启。
咚!!!
第三声,整个天庭都安静了。
他站在白玉阶前,单膝落地,双手捧着那份伪造卷宗,声音洪亮:“臣,秦广王,有本启奏!今有阳间凡人张凡,私通阴阳,扰乱三界秩序,勾结地府鬼差,篡改轮回簿籍,聚敛阴魂信仰,动摇天纲根本!更甚者——玉皇大帝徇私舞弊,私自拨款九千亿冥宝,助其上位,实乃三界之耻,天道之祸!”
话音落,全场死寂。
几个原本在偏殿点头的旧神,此刻坐在角落,低着头,假装不认识他。他们没想到秦广王真敢当庭击鼓,更没想到他把玉帝也拖下水。这已经不是举报了,这是政变。
可玉牒已升空,金光已照遍三界,箭在弦上,收不回来了。
秦广王缓缓起身,膝盖有点发麻,但他挺直了腰。他知道,这一招风险极大,搞不好自己就得被当场拿下,贬去扫南天门。但他赌的是玉帝的软肋——那人最护短,尤其护着张凡这个“表外甥”。只要玉帝一怒,反应过激,天庭那些本来就看他不爽的老神仙就会顺势围攻,到时候别说查张凡,连玉帝的位置都得晃三晃。
他不怕乱,就怕不乱。
他慢慢退出大殿,穿过长长的云廊,一路没人拦他,也没人搭话。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天庭会吵翻天。御史台要查,礼部要议,司法殿要调档案,各路神仙会上表表态。有人支持他,更多人观望,但只要这件事成了议题,就成了钉子,拔不掉。
他走到南天门外,停住脚。
远处,流云如海,翻滚不息。下方是凡间,灯火点点,其中一处,正是“星光之家”的屋顶。张凡还坐在那儿,泡面桶扔在一边,手机放在腿上,风吹得刘海乱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推上了凌霄殿的审判台。
秦广王盯着那点微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就这么个人,靠刷好感、做善事、搞直播,居然能爬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本事?靠的是运气,是背景,是玉帝那一句轻飘飘的“这是我表舅姥爷家孩子”。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枉死城主”四个字。这是他的权柄,也是他的命根。他曾以为,只要守住规则,就能压制一切变数。可张凡根本不讲规则,他讲钱——钞能力横扫三界,连鬼都愿意为他卖命。
规则,在钱面前,屁都不是。
所以他只能破规矩。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抬头看向天顶。那道金光还在扩散,像一张网,慢慢罩向三界每一个角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张凡不再是那个靠直播涨粉的灵异主播,也不再是地府首富、三界网红。他是“被天庭立案审查”的对象,是“扰乱三界秩序”的罪人,是“玉帝徇私”的铁证。
名声?热度?粉丝?
全得翻过来骂。
他最后看了一眼凡间,转身走入云雾之中。脚步沉稳,背影冷硬,像一尊移动的石像。
天庭的风,开始变了。
一道金光划破长空,直入天机阁。守阁仙官抬头一看,愣住,随即慌忙记录:“辛卯年七月初三,辰时三刻,凌霄殿临时朝会,秦广王举劾,案由:私通阴阳、扰乱三界、以权谋私。已立案,待议。”
同一时刻,司法殿钟声连响九下,代表重大案件启动审查程序。几名执笔仙吏立刻调出“张凡”档案,却发现资料残缺,仅有“阳间户籍:无业;亲属关系:玉帝表亲(存疑);资产情况:不明”寥寥数字。
“资产情况写‘不明’?”一个年轻仙吏皱眉。
老吏头也不抬:“你查得到吗?冥宝体系不在天庭账目内,连财务总管都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钱。”
“那……这案子怎么审?”
“审不了也得审。”老吏合上卷宗,“现在不是审他,是审天庭的脸面。”
南天门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小神瞥见空中金光,问旁边人:“那是什么?”
“立案公示。”对方嚼着口香糖,“有个叫张凡的,被秦广王告了,说他搞乱三界。”
“张凡?是不是那个卖辣条换仙丹的?”
“就是他。”
小神愣了下,挠头:“他不是帮小孩建了个家吗?昨天我还看见热搜说他上民政局名单了。”
“现在热搜改了。”对方掏出手机划了下,“#张凡涉嫌扰乱轮回#,#玉帝徇私门爆发#,#三界秩序面临崩塌#,你爱看哪个看哪个。”
小神没再说话。他抬头望着那道金光,慢慢消散在云层之间,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天庭最体面的那块皮肉里。
而在凡间,星光之家的屋顶上,张凡终于站起身,把泡面桶踢到一边。他摸了摸卫衣口袋里的钱包,护身符还是温的,像有谁在轻轻敲门。
他不知道,那不是感谢。
那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