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王殿中寂静无声,唯有死气在石缝间悄然游走。千名鬼兵伏跪于地,垂首不动,形如石像。穹顶之上悬着三十六盏魂灯,火光泛青,影影绰绰,随风轻晃。宸光端坐王座,黑袍覆体,面覆玄铁面具,神情难辨。他右手搁于扶手,指尖微动,一缕死气顺着石纹蔓延而出,无声无息。
他察觉到了。
一股力量自黄泉峡谷而来,直入神识。不疾不徐,却避无可避。纵隔万里,亦清晰可感。
“听到了。”宸光低语,声如沙哑古钟。
那并非耳闻之声,而是直接烙印于心念之间的言语。字字如针,刺入灵台,令人神魂不适。
——“吾,天魔始祖。”
话音落时,黄泉峡谷祭坛之上已立一人。
其人身披残破战甲,衣袂随风翻卷。面容年轻,五官端正,唇色发紫,正是宸夜之相。然双目迥异——漆黑如渊,瞳中金纹流转,似有古老符文缓缓旋转。
他缓缓抬手,掌心朝天。
轰!
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乌云,裂开苍穹,显出一个倒悬五芒星状的巨大裂缝。魔气如黑雾般自裂口倾泻而下,顺光柱灌入大地,滚滚不绝。
“七日后。”天魔始祖声震五界,“黄泉峡谷开启五界炼化大阵。”
大地震动,四方皆颤。
第一道阵纹现于人族天柱城外三百里荒原。干涸河床骤然崩裂,暗金色纹路自地底爬出,交织成繁复图腾。一名过路修士不慎踏足其上,双腿顿麻,体内灵力暴乱奔涌。欲逃之时,抬头见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符文,彼此勾连,遥指远方。
第二道阵纹生于荒古异种界深处古藤根部。此藤千年成妖,主根深埋地底。此刻树皮绽裂,内里纹路如血脉搏动,渗出绿黑相杂的汁液。守林之人趋前查探,惊觉整片森林枝条尽数转向东方,似受无形之力牵引。
第三道阵纹显于鬼骷界九幽裂口外骨墙之上。那墙由无数亡者骸骨垒成,森然肃杀。此时缝隙之中亮起幽纹,缓缓相连成网。巡逻鬼兵伸手触碰,瞬息之间整条手臂腐朽化灰,簌簌落下。
第四道阵纹刻上天界南门石碑。原为白玉碑,上书“守正归元”四字。如今字迹转黑,笔画扭曲变形,竟与阵纹融为一体。两名巡天使察觉异样,欲传讯上报,却发现玉符无光,神识亦被压制不得动弹。
第五道阵纹浮现于域外天魔界一座浮岛废墟之上。此处久无人迹,荒芜沉寂。然此刻一座金字塔自地底缓缓升起,表面浮现出与其他四地相同的阵纹。黑影自塔基爬出,列队而立,齐齐望向黄泉峡谷方向。
五处阵纹同时亮起,遥相呼应,气息贯通天地。
一道无形之力横扫虚空,确认五阵俱已激活。此乃来自黄泉峡谷之讯,无声无息,唯有一段意念传递而出:阵络已通,法则同步,倒计时启。
宸光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一划。
他在试探。
方才刹那,他曾以死气模拟阵纹运转之律。然不过三息,便被反震溃散。其感宛如徒手擒转轮,未及看清,已然受伤。
“炼化五界生灵。”天魔始祖再言,声若雷霆,“以魂为薪,以骨为炉,天地为鼎。七日之后,大阵圆满,众生皆为资粮。”
他略一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意。
“届时,无人可挡。”
言毕,五界阵纹愈发深邃。空气沉重如铅,呼吸之间可嗅铁锈之腥。飞鸟坠空,游鱼翻腹,毒虫僵伏不动。
此非攻伐,实为警示。
犹如猎人登顶长啸:今日封山,万物皆猎。
骨王殿中,一名鬼兵忽而抽搐。其面容迅速枯槁,肌肤发黑,水分似被抽尽。身旁同伴欲扶,却被统领拦下。众人静观其变,只见他缓缓跪倒,终成一具裹着焦黑皮膜的枯骨,伏地不起。
无人言语。
宸光起身,黑袍拂过台阶。他步下王座,足音轻渺,几不可闻。穿行于鬼兵之间,众人俯首,不敢仰视。行至密室门前,他忽而驻足。
抬手凌空一划,勾勒出一道弧形痕迹——正是阵纹一角。死气凝聚成形,微光一闪,旋即溃散。
他不再尝试第二次。
推门而入,身后重归死寂。唯余魂灯摇曳,光影晃动。
同一时刻,黄泉峡谷。
天魔始祖立于祭坛中央,双臂张开,承接魔气灌体。身躯渐变——皮肤之下浮现金色符文,骨骼作响,身形拔高。属于宸夜的躯壳,正在被彻底重塑。
“哥哥……”他轻笑一声,语气温寒如霜,“你撑不了多久了。”
远山如墨,乌云压顶。
无风。
天地仿佛屏息,静候第七日降临。
密室角落,宸光倚墙而立。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双目紧闭,睫毛不动。他在感知外界——魔气流动之速、阵纹跳动之律、五界交界处的空间波动。
七日。
他知道,这不是恫吓,亦非虚张声势。
是真要动手。
他睁眼,走向案前。桌上置一截残骨,乃自尸王遗骸中取出。他伸手按上,以死气探查其中可有蛛丝马迹。数息之后,骨裂一声脆响。
空无所得。
如此层级之谋划,岂会留下痕迹?
他收回手,袖中滑出一段素布,缠上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新伤,正是方才模拟阵纹遭反噬所致。血虽止住,伤口边缘已有黑线蜿蜒,似有异物侵入。
他凝视此伤良久。
而后吐出两字:
“七日。”
言罢,步入密室深处。 therein 立一面古镜,镜面漆黑如渊,照不见任何倒影。他立于镜前,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一团死气缓缓凝聚,形状模糊,恍若一颗搏动的心脏。
但这不是为了战斗。
也不是为了防御。
他在等。
等一则消息。
一则来自天界的消息。
他知苏婉曾以引魂术寻他,也知青黛献祭本源、白灵素断尾逃生。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如今,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是鬼骷之王,却只是半个。麾下众生,在天魔始祖眼中,不过多一堆薪柴。
他必须藏。
必须忍。
必须等到那个能出手的时机。
外界,魔气仍在扩散。
五界阵纹愈发明亮。
而在某处隐秘之地,一道微弱光芒闪了一瞬——是天界的传讯符,正试图冲破封锁。
宸光的眼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