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立于议政殿中央,手中那道调兵令尚未递出,便被大长老抬手压回。
“不可妄动。”天机子端坐左首高座,语声不疾不徐,宛如宣读一道早已注定的天谕,“天机未明,诸事皆当静观其变。”
天帝不动,亦未收手。令符仍握掌中,玉质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凝视大长老双目三息之久,对方却连眼皮也未曾一眨。
“黄泉峡谷裂出黑纹,人族边城三百里内灵脉逆行,飞鸟坠地,游鱼翻腹。”天帝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雷蕴火,“此非异象,乃劫兆也。”
二长老天罡轻笑一声,执起茶盏吹气:“劫或非劫,尚待天机推演定论。眼下卦象混沌不明,谁敢妄断吉凶?”
“等你推尽,五界早已化作炼炉。”天帝低声言道。
三长老天璇俯首录事,笔尖划过玉简,沙沙作响,头也不抬:“陛下此言差矣。我等奉天执道,所守者规矩,非一时意气。阵纹虽现,然无明确指向,若贸然调动天兵,反扰众生心神,恐引更大祸乱。”
“你们根本不愿动。”天帝松指,令符落于案上,清脆一响,“你们巴不得它炼起来。”
大长老缓缓起身,宽袖垂落,掩住半面刻满星轨的玉屏:“陛下慎言。长老会辅政,正为防独断专行。今局势未明,若陛下执意下令,实为违逆天规,臣等有权驳回三次——此乃第三次。”
殿外风平浪静,云海翻涌如常。然众人皆知,那五道阵纹正悄然蔓延,深入大地。天柱城外干涸河床之下,暗金纹路已爬行七里;荒古异种界古藤根部渗出黑绿汁液,整片林木枝条皆朝黄泉峡谷弯曲;鬼骷界九幽裂口之外骨墙自燃,灰烬飘入浓雾,化作阴兵新魂引。
可天宫无动于衷。
巡天使照常轮值,符箓院依旧抄录典籍,连边境预警台仅书一句:“气候异常,谨加防护”。
无人鸣钟示警。
无人召集盟会。
仿佛一切不过天象微变,不足挂齿。
天帝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二长老之声:“陛下何须执着?该来者避无可避,该去者挽留不得。不如退而观之,静待分明。”
他未曾回首。
他深知他们所图为何。
他们欲见大阵彻底开启之刻。
他们欲见天地撕裂,生灵沦为资粮,魔气贯通五界。
他们只待那一时辰到来,分取天下权柄。
后殿密室深藏天宫最底,穿三重禁制,踏九百零八块寒玉石阶方能抵达。此处原为历代天帝秘藏典籍之所,如今却成唯一可避耳目的角落。
天帝贴墙潜入,鼻间忽嗅得一股熟悉腐香——此乃长老会静室独有的熏料气息。他循味而进,见密室中央悬着三枚黑玉简,微微震颤,表面浮现金色符文,与外界某处遥相呼应。
他伸手欲触,指尖甫及玉简边缘,一股反噬之力骤然撞入识海,眼前血光迸裂。
“果然是你们……”他咬牙撑壁,额角青筋跳动,“以天界灵矿滋养敌阵?”
玉简所传讯息极短,却清晰无比:
【黄泉峡谷方向,能量接收正常】
【第一道阵纹稳定度九十七】
【预计完全激活之期:六日十七时辰】
此非监察。
实为供能。
他顺能量流向追溯,竟发现天界七座主灵矿中有四座已被悄然改道,灵气不再汇入天宫核心阵眼,而是经由地下封印古阵缝隙,缓缓输往域外。而那些古阵,正是昔日镇压天魔残念之遗迹。
今已沦为输送之径。
“你们将镇魔阵,变为喂魔阵……”天帝喉间发紧,“莫非早已与天魔始祖缔结盟约?”
答案无需回应。
他抬头望向密室角落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并非己容,而是一段截取之景:黄泉峡谷祭坛之上,宸夜之躯正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道阵纹雏形,与天界某座灵矿波动完全同步。
供能已持续三日。
大阵进度逾三成。
而天宫上下,无人上报,无人质疑,无人反抗。
长老会静室坐落于星穹之下,顶覆透明晶岩,夜可观星辰运转。此刻星盘开启,投影五界地形,每一道亮起的阵纹皆以红点标注,缓缓扩散。
大长老立于中央,手指轻抚星图边缘一道裂痕。
“第七日将至。”他低语,“阵启之时,便是新秩序开端。”
二长老冷笑:“天帝方才闯入后殿密室,欲查玉简传输路径。可惜,他不知那三枚玉简早设反窥咒,其所见每一字,皆原样传回我等此处。”
“愚昧。”三长老提笔录下一句,“今日第二轮供能完成,明日可通第三节点。届时五界交界处空间壁障将短暂松动,正为大阵最终成型铺路。”
大长老颔首:“待那时,天魔始祖破鼎而出,我等接手残局。五界资源三分,彼取生灵魂力,我掌天地权柄——各得其所。”
“天帝如何处置?”二长老问。
“留之。”大长老淡淡道,“令其亲睹所护之一切被重新分配。一具空壳帝王,胜于死人多矣。”
三人默然片刻。
星图之上,第五道阵纹忽而微闪,似有所感。
“有人试图以传讯符冲破封锁。”三长老眯眼,“来自南门死牢,力微如萤,应是囚徒挣扎。”
“拦下。”大长老挥手,“此时此刻,不容杂音。”
话音方落,星图一角泛起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那一缕微光,就此湮灭。
天帝倚于密室墙角,呼吸沉重。
他知道传讯符已毁。
他也明白,自己已然孤立无援。
外界正在被吞噬,而这座号称守护五界的天宫,却如一座精雕细琢的坟墓,埋葬所有求救之声。
他取出怀中最后一枚传讯玉符,指节用力,将其碾为粉末。
不能再等。
更不能信这些人。
他缓缓闭目,忆起十年前那场大火——青禾村焚毁之夜,亦如此刻般寂静。无警无钟,唯黑烟升腾,与一声未响的丧钟。
一如今日。
人人装作不见。
静室内,星图红点愈增。
大长老凝望其上,嘴角渐扬。
“七日后。”他轻声道,“吾等共掌五界。”
二长老举杯:“敬新天道。”
三长老落笔,写下最后一行记录:
【计划代号:吞天】
【执行进度:三十五】
【合作方:域外天魔始祖】
【预计完成之期:七日之后】
【备注:一切顺利,无需更易】
笔尖微顿,又添一句:
【天帝尚在掌控之中,不足为患。】
天帝离密室时,天色已暮。
他沿偏殿回廊缓行,步履极轻,几无声息。途中遇数名巡天使,皆低头行礼,目光却刻意回避。
他知其所惧。
他们所惧者,并非灾劫降临。
而是灾劫来得太迟。
转过最后一弯,他驻足,遥望远处长老会大殿。灯火通明,隐约笑语传出。
他伫立良久。
而后转身,步入寝宫。
门阖刹那,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碎布——乃自一名亡探身上所得,沾有干涸血迹,其上刻一行极小字迹:
【鬼骷界有变,骨王殿现陌生气息,疑非现任骨王所留。】
他凝视良久,身形不动。
直至窗外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坠入北方群山深处,照亮他半面面容。
他终于启唇,声若游丝:
“你还活着?”
下一瞬,他将碎布投入火盆,引火焚之。
烈焰腾起,映入眸中,如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