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峡谷的祭坛上,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刚才那一掌对轰的余波还在震荡,碎石悬浮在半空,尘土凝成灰雾,久久不散。宸光站在祭坛边缘,风从深渊底下往上吹,把他的衣角掀得哗啦作响。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那个被黑气缠绕的身影。
天魔始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焦黑的掌印,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骨头上的裂痕。他缓缓抬起手,抹了把嘴角溢出的黑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竟敢伤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整片天地都在震。
五阶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炸开,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终于睁眼。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远处残破的高台直接崩塌成粉末。百万阴兵齐刷刷跪下,脑袋贴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唯有宸光站着。
他手指微收,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是小紫以前蹲在溪边一块一块蹭出来的。现在这把刀插在他腰带上,像一根钉子,把他死死钉在这片战场上。
天魔始祖冷笑一声,抬脚踩在宸夜的身体上,用力一碾。
“听见了吗?这是你哥的骨头在响。”他开口,用的是宸夜的声音,语气却阴寒刺骨,“你说我不配碰他?那我现在就把他——撕了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体内死气翻涌,顺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宸夜原本灰败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挣扎。
可下一瞬,那具身体就动了。
左腿踏前一步,右臂高高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幽暗的黑气,瞬间凝成一杆长枪。枪身布满扭曲符文,枪尖吞吐着暗红光芒,像是活物般微微抖动。
“死。”天魔始祖吐出一个字。
长枪破空而出,速度快到连影子都没留下。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击——直取宸光眉心,不留半分退路。
风卷起尘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枪尖距离宸光额头只剩半寸时,它——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也不是被化解,而是突兀地悬在那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枪尖微微颤抖,发出高频嗡鸣,可就是再不能前进一分。
全场寂静。
跪着的阴兵抬起头,满脸惊疑。远处残存的石柱上,几片碎瓦正缓缓飘落,砸在地上也没人去管。
宸光眯了下眼。
他看到了——宸夜那只没被控制的右眼,在那一刹那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眼角甚至崩裂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住手。”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宸夜喉咙里挤出来。
天魔始祖浑身一震,怒吼:“滚回去!你已经死了!这具身体归我了!”
宸夜的身体剧烈抽搐,左手不受控地抬起,竟然一把抓住了那杆长枪的枪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要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拦下自己的杀招。
“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住……手。”
天魔始祖狂笑:“蝼蚁也敢忤逆?!你不过是一缕残魂,凭什么反抗我?!”
“凭……我是他哥。”宸夜咬牙,牙齿缝里渗出血沫,“阿光……是我……护大的。”
他每说一个字,身体就抖一下,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魔始祖怒极,体内魔气疯狂翻搅:“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我早把你神魂碾碎了八成,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给我——镇压!”
轰!
一股更庞大的力量从识海深处炸开,狠狠压向宸夜的意识。他的右手猛地抽搐,眼球上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一塌。
但就在倒下的瞬间,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转向宸光的方向。
嘴唇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光……杀了它……救我。”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僵住,双目失神,只有嘴角还挂着血。
长枪依旧悬在半空,离宸光的眉心半寸。
风吹过,撩起宸光额前一缕乱发。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宸夜脸上,一动不动。
那张脸,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小时候发烧,背他走十里山路去看大夫;村里人骂他是灾星,那人挡在他前面说“我弟我说了算”;破庙里饿得啃树皮,对方偷偷藏了半个馍塞进他手里……
现在这张脸,灰败、扭曲,被别人占着身子,当武器使。
可刚才那一声“救我”,是真的。
宸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也没动。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变了。
不是气势暴涨,也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从他身体里一点点爬出来。
像是冰层下奔涌的暗河,终于找到了裂缝。
天魔始祖察觉到了,猛地扭头盯住他:“你敢?!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我就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宸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你早就这么做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裂开。
又一步。
长枪开始晃。
“你说他是我的哥哥。”宸光继续说,脚步不停,“那你告诉我,他背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天魔始祖沉默。
“七岁那年,山里有狼,他把我推进山洞,自己被扑倒,咬了一口。”宸光声音低下来,“他怕我害怕,笑着说没事,结果躺了半个月才下床。”
他又走一步。
“你说你掌控这具身体。”宸光抬头,眼神冷得像刀,“那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他梦里喊的名字?”
天魔始祖怒吼:“闭嘴!”
宸光冷笑:“你不敢。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占了个壳子,连他做过什么梦都不清楚。”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哥哥。”
他猛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再次凝聚出幽紫色火焰,夹杂着黑色雷电,噼啪作响。
“引煞归元——第四重。”
轰!
鬼帝之力再度爆发,这一次比之前更狠、更决绝。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点燃,地面炸开无数裂缝,黑气如蛇般窜向天空。
天魔始祖被迫后退半步,长枪终于脱手,倒飞回去。
宸夜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跪在地上,头低垂着,不知生死。
宸光一步步走向他。
每一步落下,脚下就裂开一道深缝。他的影子被火光照得拉得很长,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猛兽。
天魔始祖怒吼:“你找死!我杀了你,再炼化他魂魄,让他永生永世为奴!”
宸光停下脚步,距离宸夜只剩三步。
他低头看着那把别在腰间的短刀,轻轻抽出一截。
刀刃映着火光,闪了一下。
“你可以夺舍。”他说,“可以毁他肉身,压他意识,拿他当兵器。”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扶住宸夜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你永远不明白。”他贴着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碰我一根手指。”
宸夜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天魔始祖咆哮:“杀了他!立刻!马上!”
可宸夜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那只抓着枪杆的手,直到此刻,还死死扣着地面,指甲崩裂,血染泥土。
宸光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
然后,他站起身,面对天魔始祖,右手缓缓举起短刀,刀尖指向对方眉心。
“你说你不配。”宸光声音很冷,“现在,我来教你怎么配。”
风更大了。
火光中,宸夜的衣角轻轻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宸光的手稳如铁铸,刀尖不偏不倚,锁定目标。
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股极弱的波动,正透过血脉传来——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闯进去的机会。
等一个……救哥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