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舟醒得比闹钟早些。
帐篷四周很静,只有风擦过帐篷布,发出一阵一阵极轻的簌响。他睁着眼躺了片刻,睡意其实早就散得差不多了。昨晚那阵近似冰裂的异响消失之后,他虽然还是睡着了,但睡得很浅,稍有一点声音就会醒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二十五。
和昨天说好的时间差不多。
帐篷外已经隐约有说话声了。谢闻舟把手机按灭,没再继续躺着,伸手去摸外套,慢慢坐起身。
睡袋里还留着一点体温,外面却冷得很直接。他低头穿鞋时,指尖碰到外套口袋里的半块玉,动作顿了一下。
玉还是凉的。
他把玉揣好,拉开帐篷拉链。
冷风立刻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潮气。谢闻舟下意识缩了下肩,抬眼往外看。
营地里只亮着一盏营灯。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湿草地上,把几个人的身影都照得半明半暗。
周扬裹着外套蹲在营灯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正捧着杯热水发呆,一看就还没完全醒。
林天颂站在旁边拉冲锋衣拉链,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嘴上却还不饶人:“上次放话看日出,结果睡到中午十二点的是谁来着?”
周扬抬头,困得眼皮都没完全睁开:“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吧。我昨晚让陈渡四点前必须把我踹起来。”
“是你自己三点多醒了一次,怕再睡过去,硬坐到现在。”陈渡嘴上说着话,手上动作依然麻利迅速。
“哟!谢老师醒了。”周扬看见他,立刻招手,“快来,组织就差你了。”
谢闻舟走过去:“你再喊两句,隔壁营地也要跟你一起出发了。”
“那不是更显得我有号召力。”周扬理直气壮。
林天颂嗤笑了一声:“你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大早让人想揍你。”
陈渡把包往肩上一甩:“边走边吵。再拖,天真亮了。”
几个人这才都动起来。营地里一时全是踩草叶、整理背包的细碎动静。
几个人简单收拾好东西,便沿着昨晚来时的木栈道往上走。
昨晚在营灯边上,人只看见一小圈亮处;这会儿离开营地,四周的暗色一下子都显出来了。栈道两边树林很深,叶片上还压着露珠,手电照出去,依然只能照见前面一小段路,再远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黑。
木板被露水浸过,有些滑。阮茜茜走了一会儿,就小声抱怨道:“我现在觉得,愿意四点多起来陪你看日出的,一定是过了命的交情。”
周扬回头:“这不正说明我们情比金坚。”
“你少给自己贴金。”林天颂说,“我现在能走,全靠身体的自动驾驶。”
陈渡补上一句:“一会儿爬上去你就清醒了。”
“最好是。”
几个人继续沿着栈道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闻舟起初只顾着看脚下的路。可走过第二处拐弯时,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一下。
前面有一段石阶,从木栈道旁斜斜分出去,通往更高一点的观景台。石阶不长,两边是低矮灌木,尽头隐在黑暗里。
他看见那段石阶,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自己好像本能地该往那边走。
那念头来得太快,消失得也快,只剩一点说不出的不对劲。不是“想起”,更像是有一丝原本不属于他此刻的情绪,毫无来由地漫了上来。
谢闻舟站在原地,眉心一点点拧起来。
“怎么了?”
苏柚不知什么时候慢了半步,站到他旁边。
谢闻舟回过神,顿了一下:“没事。”
他看着那段石阶,又低声补了一句:“刚才忽然有点不舒服。”
苏柚看了他一眼:“头晕?”
“不是。”谢闻舟摇头,“说不上来。”
他没法解释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很平静:“先上去吧。站这儿吹风,只会更难受。”
谢闻舟“嗯”了一声,跟着继续往上走。
林子渐渐稀了些,风却更大。远处天边终于有了点蒙蒙亮,天空的暗色淡了些许,浮出很淡的一抹灰蓝。
观景台比想象中大些,顺着山势修成半开阔的平台,外侧围着木栏。此时已经有几拨人先到了,都裹着厚重的冲锋衣,零散地立在栏边或坐在石阶上候着。
周扬一到地方就长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项壮举:“看见没,我就说这趟值。”
林天颂缩着肩:“太阳还没出来,你先别提前庆功。”
“人能站到这儿,就已经赢了。”
林天颂懒得理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住。陈渡把包放下。
晨雾压得很低,伏在山坳间,再远一点,天边那线灰蓝正一点点发白。
谢闻舟站到栏边,朝远处看去。
天光未明的时候,群山只剩下一层一层模糊的轮廓。风从高处迎面吹来,带着潮意,也带着山里未散尽的冷。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可视线掠过左前方那片山时,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忽然又翻了上来。
那感觉依旧没有画面,只有一种过分模糊的牵扯感。像旧年留下的一丝痕迹,平时埋得太深,看不见也想不起,偏偏在这一刻,被这片山色勾了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玉忽然烫了一下。是一种很短、很尖的灼意。
他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半块玉。
玉在夜色里泛着很淡的青。
而玉面上那些原本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纹,竟在这一瞬间浮出极细的光。
那纹路像是从玉里自己醒过来,沿着断裂边缘与中心缓慢亮起。线条盘绕回折,中间像扣着一枚极小的星点。
谢闻舟整个人都定住了。
周围的人声和风声像一下子退远了。他盯着掌中的玉,连眨眼都忘了。
那点光只持续了两三息。
下一刻,纹路就暗了下去。玉重新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闻舟?”
有人叫了他一声。
谢闻舟猛地回神,抬头看见苏柚正在看他。
“你脸色不太对。”她皱了下眉,“怎么了?”
谢闻舟下意识把玉拢进掌心。
他本来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第一次没那么容易出口。
之前的种种异常,还能勉强用错听、没睡好、精神太紧绷去解释。可刚才这一瞬,却不太像眼花。
他犹豫片刻,低声说:“我刚才……好像看见这块玉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苏柚没有立刻露出不信的神情。她只是看了看他握着的手,又抬眼看他:“我能看看那块玉吗?”
谢闻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接着摊开手把半块玉佩递给了苏柚。
玉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苏柚垂眼看了几秒,轻声说:“现在看不出来。”
“嗯。”
她又问:“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踏实?”
没等谢闻舟回答,她便又道:“我不是说你看错了。只是山里太冷,人睡得浅,感觉会被放大。如果你真觉得不对,就先记着,等下山以后再仔细看。”
“好。”谢闻舟说。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莫名松了一些。
苏柚点点头,走开两步,又回头提醒了一句:“手太凉的话,收起来吧。”
谢闻舟应了一声,把玉重新放回口袋。
可玉贴到掌心的一瞬,他心里的异样并没有散。
他再度抬眼,看向左前方那片山。
这回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山脊的轮廓也清楚了些。仍旧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无非是山、树以及晨雾。
可他就是莫名觉得,那里像是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甚至说不清,这念头究竟是因为昨夜那阵异常,是因为玉刚才忽然亮过,还是因为山里天快亮时本来就容易让人生出错觉。
可它偏偏又和一般的胡思乱想不太一样。
它不像凭空冒出来的联想,更像某种埋得很深、直到此刻才微微松动的痕迹。
“不是吧。”旁边忽然冒出周扬的声音,“你来看日出还顺便发呆?”
周扬凑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倒先有精神了:“别人来山顶看风景,你来山顶研究人生?”
谢闻舟把视线收回来,笑了一下:“随便看看。”
“你们历史系这句‘随便看看’,可信度跟天气预报差不多。”
林天颂在后面接了一句:“你少往前凑,挡我拍照了。”
周扬立刻回头和他拌嘴。几个人吵吵闹闹,观景台上的气氛也跟着活起来。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准备录像,有人压着兴奋说“快了”。有人一边攥着手一边呵白气。
谢闻舟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地图上标着他们所在的平台,再往左,确实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只是画得很简单,旁边标着几个字:景区改造,暂停开放。
谢闻舟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忽然生出一个极轻却挥之不去的念头:如果刚才那阵反应真和什么有关,多半不在他们脚下这个新修的观景台。
而在那条被封起来的旧路上。
“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谢闻舟被这一声拉回视线,也跟着看向东方。
天边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细口,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后面透了出来。起初只是一层很薄的金,随后越来越亮,像有人在群山后面慢慢推开一扇门。
雾海先被照白,再一点点染上淡金。远近山脊原本沉暗的边缘也开始发亮,层层分出来。清晨的风还带着湿冷,却也多了种清透的明亮。
观景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东方,像在同一刻被那道升起的光按住了呼吸。
周扬先轻轻“哇”了一声,少见地没咋呼。阮茜茜连拍了几张,拍完又把手机放低,像觉得镜头里怎么都装不全。林天颂裹着外套站在风里,也终于勉强承认早起不是全无意义。陈渡靠着栏杆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天色慢慢铺开。
而谢闻舟望着那片正一点点铺开的金色,心中却始终没能彻底放松。
日出很好看,甚至漂亮得让人一时顾不上别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偏开一点视线。
左侧那片山,终于在晨色里露出更清楚的一点轮廓。
那里并不算显眼,只是离主路稍远,又被雾压着,像被有意无意地搁在了晨光之外。
谢闻舟站在风里,掌心隔着口袋按住那半块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他想去那里看一眼。
不只是好奇,更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轻轻拽着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去处。
风从山那边长长吹来,掠过栏杆,也掠过他的衣角。
谢闻舟站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