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从养鬼堂出来,走了不到百步,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具干尸,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是那个养鬼人。他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沈寒舟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寒舟,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养鬼人开口了:“我儿子活了。”沈寒舟点头。“我知道。”
养鬼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沈寒舟摇头。“不知道。他能活多久,看他自己的命。”
养鬼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命。他死了十年,我炼了十年的丹。十年来,我杀了多少人,炼了多少魂,我自己都数不清。现在他活了,那些死在他前面的人,能活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养鬼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很长,很黑,像铁钩。“我这双手,杀了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还是五百个?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的脸,死的时候,都看着我。有的恨,有的怕,有的求。全看着我。”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悔恨的泪,是心疼的泪——心疼自己。“我回不了头了。杀了这么多人,炼了这么多魂,回不了头了。”
沈寒舟看着他。“那就不回头。往前走。”
养鬼人抬起头,看着他。“往前走?往哪走?”
沈寒舟指着前面。第九层的方向。“那里。去把那些你杀的人,一个一个渡了。渡一个,债就少一分。渡完,债就清了。”
养鬼人笑了。“渡?我?一个杀了这么多人的人,还能渡魂?”
沈寒舟看着他。“能。只要你想。”
养鬼人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点头。“好。我去。”他转过身,往第九层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寒舟。“你叫什么?”
“沈寒舟。”
养鬼人笑了。“沈寒舟。我记住了。”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沈寒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往第八层外面走。走了很久,走到第八层入口,爬到地面上。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头顶,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些树上,照出那些扭曲的影子。
他站在山顶,往下看。山下,张家村的灯亮了。一家一家,像一串串小小的光点。那些人的魂回去了,他们活了。他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笑声,哭声,说话声。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脚踢到一样东西。低头看——是那块石碑,“张家村”三个字还在,但石碑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塞在石碑下面。他蹲下,把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谢谢你救了我爹。我叫张小狗。今年七岁。”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走到村口,那些灯还亮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义庄的方向走。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一百口棺材,整整齐齐,但棺材里是空的。他走到最里面,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面前,低头看着里面。棺材里还留着那些痕迹——血渍,碎肉,头发。那是老兵留下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凉的,硬的,像摸一块石头。但他能感觉到,那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细,像心跳。
他缩回手,退后一步。棺材里,那些痕迹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那光从棺材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老兵。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你回来了。”
沈寒舟点头。“回来了。”
老兵的眼泪流下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们。”沈寒舟摇头。“不用谢。我答应过你们的。”老兵笑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向空中,飘向那口棺材,飘向那些痕迹。落在上面,渗进去。那些痕迹又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然后慢慢暗下去,彻底暗了。
沈寒舟站在棺材面前,看着那些暗下去的光。很久之后,他转过身,往义庄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百口棺材,整整齐齐,在月光下静静躺着。那些棺材里,还留着那些人的痕迹——血渍,碎肉,头发。但魂,全走了。全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转回头,走出义庄。外面,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大大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青山,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深吸一口气——是活人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迈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归位。”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晨光里,走进活人的世界,走进他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