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从纽约回来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一个样。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他的助理。以前傅司年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褶子。现在他每天七点就到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也不扣，头发有时候翘着一撮，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他没睡好是真的。从纽约回来的飞机上他就没怎么睡，回来之后更睡不着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念初。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L，是在他家住了三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的那个女人。
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比如早起煮咖啡。
以前他喝的咖啡都是林念初煮的。每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入口。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几点起床才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不是试过好几次才找到他最喜欢的那个温度。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对着咖啡机发愣。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放多少咖啡粉，不知道水箱应该加多少水，不知道按哪个按钮。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跟着教程一步一步做，第一次煮出来的咖啡又苦又涩，像中药。他倒掉了，重新煮。第二次淡得像水，他又倒掉了。第三次终于有点像样了，但温度太烫，他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等想起来喝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把那杯凉掉的咖啡倒进水槽里，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流入下水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应酬回来，喝了很多酒，胃不舒服。林念初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他推开她的手，蜂蜜水洒了一地，杯子碎了。他上楼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餐桌上又摆好了一杯蜂蜜水，旁边放着一盒新的胃药。
他从来没有问她大晚上去哪儿买的胃药。
傅司年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空杯子，站了很久。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反正每天早上牛奶都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比如洗衣液用完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家里的洗衣液是什么牌子，反正每天换下来的衬衫第二天都是洗好熨好的。比如客厅的花枯萎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客厅里摆了花，反正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是新鲜的。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是谁在打理，不知道林念初每天要做多少件这样的小事，才能让这个家看起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只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个家到处都是问题。
傅母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他一个都没接。傅母又发消息，说林念初在网上出风头，让傅家丢人了，让他想办法“压一压”。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回复。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有时候他会坐在客厅里，盯着林念初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发呆。那个位置在沙发的角落，靠窗，光线好。她以前经常坐在那里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在看什么书，在忙什么事情。
他只记得她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头发有时候会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他经常忘记她在那里。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沙发垫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有时候会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一会儿。坐上去的时候他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和远处的湖。风景很好，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坐过。那是她的位置，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坐过来。
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里翻东西，翻到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婚礼请柬，三年前的，被他随手塞在抽屉里。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他和林念初的名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念初。
他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他面前。没有婚纱，因为他说“简单办办就行”。没有伴娘，因为她没有朋友。没有娘家人，因为她父亲去世了，母亲早就不在了。
她是一个人嫁给他的。
整个婚礼现场，她那边没有人。全是傅家的亲戚、傅家的朋友、傅家的合作伙伴。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理她。他看到她好几次想走过来跟他说话，但每次都被应酬的人隔开了。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就那么站着，看着人群，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笑。
他当时觉得她很懂事，不吵不闹，不给他添麻烦。
现在他想起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不是懂事。
那是孤单。
他翻到请柬的最后一页，看到她的签名。字迹工工整整，和她在离婚协议上签的一模一样。
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的字迹也是这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傅司年把请柬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海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和他办公室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站在这个位置看，感觉不一样。
这是她的视角。
她每天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灯火，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
他忽然想起苏可说的那句话：“她刚嫁给你那一年，每次从你家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后来她不红了，不是习惯了，是哭不出来了。”
他抬手捂住了脸。
第二天早上，傅司年做了一件事。
他开车去了花店，买了一束花。他不懂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在花店里站了很久，最后老板娘问他送什么人，他说太太。老板娘给他包了一束白色的雏菊，说这个花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他拿着花走出花店的时候，觉得自己可笑。
他从来没有送过花给她，现在送了，她看不到了。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开车去了一个地方——林念初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她嫁给他的时候，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把钱捐给了一个科技基金。他当时觉得她傻，一个女孩子连个退路都不给自己留。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傻，她是不需要退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退。
小区还是老样子，她以前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发现门已经换了，住进去的是另一家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回到车里，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驾驶座上发呆。副驾驶上的雏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出差回来，在机场看到有人在卖花，他随手买了一束，回家扔在餐桌上，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那束花出现在客厅的花瓶里，旁边多了一小束满天星，搭配得很好看。
他从来没有问她，那束满天星是哪儿来的。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回了公司。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林念初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签的离婚协议，就是在这张桌子前撕掉了一千万的支票。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看到那支笔还在里面。笔帽上刻着L.N.C，他以前以为那是沈念的名字缩写，现在他知道了，L.N.C是林念初。
Lin Nianchu。
他从来不知道，这支笔本来就是她的。
他把笔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把今天所有的会议取消。”
助理秒回：“傅总，今天有三个重要会议——”
“取消。”
他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支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笔帽上，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片光斑。那片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时针一样，一格一格地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光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她是L，他会对她好吗？
他想了一下午，得出了一个答案。
不会。
因为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沈念，只有生意，只有傅家的脸面。他看不见任何人，更别说一个他认为是“高攀”的女人。
他不是因为她是L才配不上她。
他是从一开始就配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