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大的。
沈雨在雷声中惊醒,床头电子钟显示02:17。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无数石子滚落,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阴影看了三秒,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脚步声。
湿漉漉的,从楼下客厅传来,一步,一步,很有节奏,像有人刚从雨里走进来,鞋底还淌着水。
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上楼。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卧室门外。
沈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她慢慢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是把剪刀,下午拆快递用的。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下楼,穿过客厅,停在门口。密码锁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接着是“咔嗒”的开门声,关门声。
一切重归雨声。
沈雨僵在床上,直到天蒙蒙亮。

早晨七点,雨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来,在潮湿的院子里切出明暗交界。沈雨端着咖啡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地板上。
脚印。
从门口延伸到楼梯,再折返。清晰的湿脚印,成年男性的尺码,43码左右。水渍已经干了,但泥印还在——暗红色的泥,像混了铁锈。
她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泥很细,凑近闻,有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气息,像某种花烂在雨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房产中介小王。
“沈姐,住得还习惯吗?那老宅就是旧了点,但地段好,安静……”
“昨晚有人进来过。”沈雨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不、不可能吧?密码只有你知道,前任房主出国前特地换的新锁……”
“有脚印。”
“脚印?会不会是……野猫?那院子老有野猫窜进来。”
“野猫穿43码鞋?”
小王不说话了。几秒后,他压低声音:“沈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房子,之前有几个租客都说住着不安生,半夜听见动静。但都是住几天就搬了,也没真出过事。你要是不踏实,要不……换个锁芯?”
沈雨挂了电话。
她走到门口,检查密码锁。液晶屏亮着,显示“已锁定”。记录查询里只有两条开锁记录:昨天下午她搬进来时,和今天早上她出门查看时。
没有半夜的记录。
但门框底部有新鲜的水渍,门槛内侧的灰尘被冲出一道浅沟——门确实在夜里开过。
沈雨从工具箱里翻出卷尺,量了脚印长度:28厘米。步幅均匀,进深略大于出深,像是一个人从容地走进来,绕了一圈,又从容地离开。
她在手机上搜“入室盗窃 雨夜脚印”,跳出来的大多是社会新闻。翻到第三页,一条2018年的旧闻标题让她手指停住:
《梧桐街13号再发蹊跷事 租客称雨夜有“隐形人”造访》
点开,内容很短:“昨日,租住梧桐街13号的刘先生反映,凌晨时分家中出现神秘脚印,但监控未拍到任何人影。据悉,该房屋近二十年已换手八次,多名前住户均称遭遇类似怪事。警方已介入调查。”
报道没有下文。
沈雨搜“梧桐街13号”,跳出的多是房产信息。唯一一条相关的是本地论坛2015年的帖子,标题是:“有人记得梧桐街13号二十年前的案子吗?”
主楼只有一句话:“那房子不干净,死过孩子。”
下面跟了七条回复,最后一条是2016年发的:“楼主别造谣,那孩子是失踪,不是死亡。而且房子早就翻新过了。”
沈雨关掉网页,走进院子。老宅是独栋二层小楼,灰墙黑瓦,院墙很高。角落里那棵老梧桐树已经枯死,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惨白的木质。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树根处土壤的颜色不对劲——比周围深,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过。
蹲下用手刨了刨,松软的泥土下,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弧形的东西。
她停住。
是人手指的第二节指骨。

“你确定这是人骨?”
许警官蹲在梧桐树下,用证物袋装起那截指骨。他三十五六岁,寸头,眉骨有道浅疤,看人时眼神很专注。
“我学医的,去年才从市医院辞职。”沈雨说,“这是中指近节指骨,看骨化程度和大小,属于五到八岁的儿童。”
许警官抬头看她一眼:“为什么辞职?”
“私人原因。”沈雨顿了顿,“这骨头……”
“会送检。”许警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但沈小姐,我得提醒你,私自挖掘可能破坏现场。而且如果这真是人骨,案子就大了。”
“这房子以前出过事,对吗?”沈雨问,“1993年,有个孩子失踪。”
许警官动作停了一瞬:“你从哪儿听说的?”
“网上。”
“网上的话别全信。”他走向警车,“我们会调取附近监控,有结果通知你。另外,建议你今晚去朋友家住,或者……换个地方。”
“为什么?”
许警官拉开车门,回头看她:“梧桐街13号,过去二十年有四位房主、六位租客报过警,原因都一样——雨夜有不明脚印入室。但所有监控都没拍到人。脚印的泥样成分一致,都含有氧化铁和某种植物腐败成分,但来源不明。”
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最蹊跷的是,所有报警人都在一个月内搬走了。搬走前,都收到过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一行打印的字:“雨停前离开”。
“这是昨晚出现在一位前租客家信箱里的,就在他报警后的第三天。”许警官说,“字迹是打印机打的,信封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但那个租客说,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搬去了哪里。”
沈雨盯着照片:“恐吓?”
“不知道。”许警官发动车子,“所以,小心点。锁好门,装个监控。有任何情况,打给我。”
警车开走了。
沈雨站在院子里,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那些暗红色的泥脚印上。
她回屋,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个便携摄像头——辞职时从医院监控室处理品里淘的,本来想装在新家。一个对着院门,一个对着客厅门口,手机APP直连。
接着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梧桐街 儿童失踪 1993”。
这次找到了。
《五岁男童雨夜失踪 警方搜寻三日无果》
1993年9月28日的本地报纸电子版,扫描件很模糊,但能看清内容:周文,五岁,1993年9月27日下午在梧桐街家门口玩时失踪。当时下着雨,母亲回屋拿毛巾,一分钟后再出来,孩子就不见了。警方在梧桐树下找到一只湿透的小拖鞋。
报道旁边附了张照片:一个瘦小的女人瘫坐在树下,手里攥着只小小的蓝色拖鞋。女人背后,是梧桐街13号的门牌。
沈雨放大照片。
门牌下,门槛外,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污渍。
和今早她看到的脚印泥色,几乎一样。
她继续搜“周文 母亲”。
跳出几条简讯:母亲赵秀梅,在儿子失踪后精神失常,住进城西福利院。父亲周建华,于1995年车祸身亡。
她记下福利院名字,然后搜索“梧桐街13号 房主变更”。
产权记录显示,房子建于1978年。第一任房主叫孙国富,1982年转卖给姓李的,1985年李姓房主又转手……像击鼓传花,最短的只持有三个月。现任房主(即卖给她的人)叫孙明,2018年购入,持有五年后,于今年三月卖给她。
孙明。
她调出购房合同,翻到卖方信息页。孙明,四十二岁,身份证地址是本市的,但电话号码是空号。合同是中介全权代理,她从未见过房主本人。
沈雨拨通中介小王的电话。
“小王,卖房的孙先生,你能联系上吗?”
“孙先生?他出国了啊,交房那天不是把钥匙和密码都给物业了嘛……”
“他为什么卖房?”
“说是急着用钱。这房子他买了就没住过,一直空着,偶尔请人打扫。沈姐,是不是房子真有问题?你要想退……”
“不用。”沈雨挂了电话。
她走到书房——昨天收拾时,这间屋锁着,钥匙在物业那儿,说前任房主交代过书房里有私人物品,要等清理完再交钥匙。但刚才许警官在时,物业把钥匙送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书房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没有书,没有家具,只有四面白墙和光秃秃的木地板。但房间中央,地板上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没锁。打开,里面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1993.7-1993.9。
周文失踪的那个夏天。
沈雨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字迹工整:
“1993年7月3日,晴。
文文今天在院子里玩,说看见一个‘穿雨衣的叔叔’站在街对面看他。我出去看,没人。孩子可能看错了。”
往后翻。
“7月15日,雨。
文文又说了,雨衣叔叔在梧桐树下招手。我冒雨冲出去,还是没人。但树下有脚印,大人的脚印,旁边还有个小脚印——文文的拖鞋印。他说是叔叔牵着他去树下看蚂蚁,可我明明一直盯着窗子。”
“8月22日,暴雨。
我报了警。警察来查了,说可能是孩子幻想。但他们也承认,树下有非家人的脚印。取了样,没结果。”
“9月26日,阴。
明天是文文五岁生日。他说雨衣叔叔答应送他玩具火车。我骂他胡说,他哭了。我心里发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凌乱:
“9月27日,雨。他来了。文文不见了。”
下面贴着一张剪报,就是沈雨刚才在网上看到的那则新闻。但剪报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句: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字迹和日记不同,更潦草,更用力,像在颤抖。
沈雨合上日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她走回客厅,打开手机监控APP。两个画面都正常,院门空荡,客厅门口平静。
晚上八点,雨开始下。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沈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把剪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雨更大了。
零点十七分,院门监控画面里,梧桐树剧烈摇晃。
零点二十三分,客厅门口的监控拍到第一枚脚印。
凭空出现的。
就在门前三步的位置,一个完整的湿脚印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和昨晚一样,43码,暗红色泥。
脚印走向门口。
停住。
沈雨屏住呼吸。
“嘀、嘀、嘀、嘀、嘀、嘀。”
密码锁响了。
有人在门外输入密码——她的生日,920715。
错误一次。
“嘀嘀嘀嘀嘀嘀”。
错误两次。
沈雨握紧剪刀。密码只有她知道,连中介都没告诉。
第三次输入。
“嘀、嘀、嘀、嘀、嘀、嘀。”
正确。
“咔嗒。”
门开了。
但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门自己缓缓打开,雨丝斜吹进来,在门槛内洒下一片湿痕。
脚印继续。
进入客厅,走到茶几前——停在她下午放在那里的周文日记本前。
脚印围着茶几绕了一圈,然后转向沙发,转向她。
沈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那股铁锈混着甜腐的气息,能听见极轻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她举起剪刀,对着空气。
“谁?”
没有回应。
几秒后,脚印转身,走向书房。停在门口——门关着。
然后,脚印离开了。
出门,关门。
密码锁重新锁闭。
全程四分十二秒。
沈雨瘫在沙发上,剪刀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手,点开监控回放,拖到脚印停在书房门口的片段。
放大。
在脚印前方,书房门底缝下,有一小片阴影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沈雨冲进书房。
门缝下,躺着一个湿透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
“城南防空洞,第七区。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否则,你会和那孩子一样。”
钥匙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手写着:
“育婴室 13号”
窗外,一道闪电劈亮夜空。
雷声炸响的瞬间,沈雨听见二楼传来极轻的、孩子的笑声。
很短,一声就没了。
像幻觉。
但监控APP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异常声音——二楼走廊,尖叫音效,音量32分贝,时间00:31:17。”
正是雷响的那一秒。
沈雨抬起头,看向漆黑的楼梯。
雨还在下。
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