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中午停的,天空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沈雨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把生锈的钥匙和那张打印的字条。手机在旁边震了第三次,是许警官。
她接起来。
“沈小姐,指骨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许警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确实是儿童指骨,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五年以上。骨龄五到七岁,与1993年失踪的周文年龄吻合。”
沈雨握紧手机:“能确定是周文吗?”
“需要DNA比对,但周文的母亲赵秀梅还在世,今天下午会安排采样。另外,”许警官顿了顿,“我们在树根周围又挖了挖,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玩具零件。一辆铁皮小火车的轮子和几截铁轨,锈得不成样子。还有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张糖纸,包在塑料袋里,埋得很深。糖纸上印的生产日期是1993年8月。更重要的是,糖纸上提取到半枚指纹,很完整,属于成年男性。”
沈雨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警戒线在湿风里飘动,两名穿着制服的技术员还在挖掘。泥土翻开,露出更多惨白的根系。
“指纹有比对结果吗?”
“正在跑数据库,但希望不大。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指纹档案可能没电子化。”许警官顿了顿,“沈小姐,昨晚……又发生了吗?”
沈雨看着客厅地板,湿脚印已经干了,但泥印还在。她把昨晚监控拍到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字条和钥匙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过去。在我到之前,别碰任何东西,也别出门。”
“许警官。”沈雨叫住他,“城南防空洞,你知道在哪儿吗?”
“防空洞?”许警官的语气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问问。周文的日记里提到过‘雨衣叔叔’,我在想会不会和那里有关。”
“防空洞早就废弃了,入口都封了。而且那地方……”许警官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平。前几年有几个小年轻溜进去探险,出来就疯了,说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后来市里就把所有入口都焊死了。”
“具体位置在哪儿?”
“城南旧货市场后面,但现在就是个工地,围起来了。”许警官声音严肃起来,“沈小姐,你该不会想自己去查吧?”
“没有,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沈雨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字条上写的是下午三点,城南防空洞第七区,一个人去。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城南旧货市场”。离梧桐街十三公里,开车大概二十五分钟。如果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但要不要去?
这可能是个陷阱。留下字条的人知道她的生日密码,知道她发现了周文的日记,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这栋房子。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呢?
“否则,你会和那孩子一样。”
周文的下场是失踪,二十五年后只剩一截指骨埋在树下。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沈雨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钥匙很沉,黄铜材质,齿纹复杂,不像普通门锁。标签上的“育婴室 13号”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育婴室。
在防空洞里?
她把钥匙和字条装进背包,又塞进手电筒、多功能刀、一小瓶防狼喷雾,和那本周文的日记。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城南防空洞 历史”。
跳出来的大多是本地论坛的老帖子。
“有人记得八十年代的防空洞吗?夏天里面凉快得像冰箱。”
“防空洞第七区以前是干嘛的?地图上标着‘特殊用途’。”
“听说防空洞下面有密室,文革时候关过人。”
翻到第三页,一个2005年的帖子标题让她手指停住:
“防空洞‘育婴室’传闻是真的吗?”
主楼内容很少:“听老人说,七十年代末有人在防空洞里搞了个育婴室,专门收留弃婴。但后来突然关了,说是出了事。有知道详情的吗?”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别瞎打听,这事儿邪性。”
“我爷爷参加过封洞,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让永远别打开。”
沈雨关掉网页,看了眼监控。院门外,许警官的车还没到。她穿上外套,从后门离开——那是条窄巷,通往后街,监控拍不到。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粘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南旧货市场。”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那地方现在没人了,旧货市场去年就拆了,正准备盖楼呢。”
“没事,我去附近办点事。”
车子开动。沈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回放昨晚的画面:凭空出现的脚印,自动打开的密码锁,门缝下塞进来的塑料袋。还有那声从二楼传来的、被监控录下的孩子的笑声。
是周文吗?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司机突然开口,“你打听防空洞,该不会是想进去吧?”
沈雨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去那儿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是冲着防空洞去的。”司机摇摇头,“听我一句劝,别去。那地方邪门,以前是乱葬岗,建防空洞的时候挖出好多骨头。后来封洞,说是里面闹鬼。”
“闹鬼?”
“我有个表哥,当年参加封洞工程队的。”司机压低声音,“他说在第七区看见过东西——不是老鼠,是人影,小孩的人影,在走廊里跑。还听见哭声,但一追过去就没了。工程队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后来都不敢进去,活都是白天赶着干完。”
沈雨想起字条上的“第七区”。
“第七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图纸上标的是‘特殊仓储区’。但我表哥说,里面隔成一间一间的,像小房间,墙刷成粉的蓝的,还贴着卡通贴纸。不像仓库,倒像……”
“像什么?”
“像幼儿园。”司机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反正邪性。姑娘,你要是去那儿办事,办完赶紧走,天黑前一定出来。”
车停在了一片废墟前。
旧货市场确实拆了,只剩几堵没推倒的砖墙,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工地围着蓝色铁皮围挡,但有一处被人扒开了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沈雨付钱下车。司机摇下车窗:“姑娘,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谢谢。”
“那行,自己小心。这地方……手机经常没信号。”
出租车开走了。沈雨站在废墟前,风从铁皮缝隙钻出来,带着陈腐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消毒水气息。她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她从铁皮缺口钻进去。里面是更大的废墟,碎砖、水泥块、锈钢筋堆得到处都是。工地深处,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半埋在地下,墙上爬满了藤蔓——那就是防空洞入口。
入口原本是扇厚重的铁门,现在被焊死了,但焊得不彻底,右下角有个缺口,成年人弯腰能挤进去。缺口边缘的焊渣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撬开的。
沈雨蹲下,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向下的水泥台阶,很深,光线只能照到七八级。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更浓的消毒水味。
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塞进口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防狼喷雾握在左手,手电筒握在右手,弯腰钻了进去。
台阶很陡,水泥面湿滑,长着青苔。手电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空气越来越冷,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台阶到底,面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很宽,能并排走两辆车。墙壁刷成暗绿色,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石。顶上每隔十米有一盏老式的防爆灯,但都灭了,只有手电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走廊两侧是门。
一扇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深灰色,门上有编号:1区、2区、3区……门都关着,但有些门上的锁被撬坏了,门虚掩着。
沈雨走到第一扇门前,轻轻推开。
里面是空的。大约二十平米,地上散落着些杂物:生锈的铁架、破碎的玻璃瓶、几本烂成泥的书。墙上有些模糊的涂鸦,看形状像是小孩画的太阳和房子。
她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手电光照不到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传得很远,又折回来,像有另一个人在远处跟着她走。
她加快脚步。
经过5区、6区,在7区门口停下。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是完好的,漆成淡蓝色,虽然漆皮已经起泡剥落。门牌上写着“第七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殊用途,闲人免入”。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锈得不成样子,但锁扣是新的,被人换过。
沈雨从背包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手电光扫进去的瞬间,她僵住了。
这不是仓库,也不是普通的房间。
这是一间……育婴室。
大约一百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都用齐腰高的木板墙隔开。隔间里放着小小的木床——真的是婴儿床的尺寸,但床板已经腐烂塌陷。墙上贴着卡通贴纸,米老鼠、唐老鸭,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
地上散落着玩具:塑料摇铃、橡皮鸭子、积木块,全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有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个奶瓶,瓶身已经发黄,里面残留着黑褐色的液体。
最深处,靠墙摆着一排柜子。柜门敞开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棉质的,印着小花和小动物,但都霉变了,一碰就碎。
沈雨走进去,手电光在每个隔间扫过。有的隔间墙上用蜡笔画着画,稚嫩的线条画着一家三口,太阳,房子。有的隔间地上扔着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扣子缝的,在灰尘里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这里真的曾经是个育婴室。
但为什么在防空洞里?谁建的?那些婴儿后来去哪儿了?
她走到最里面的隔间。这个隔间比其他隔间大一点,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健康成长,快乐童年”的标语,下面是几个笑得灿烂的孩子。
但海报被人用红笔涂改了。
在每个孩子脸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
标语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们都死了。我看见了。”
沈雨伸手想摸那行字,指尖刚碰到海报,海报突然脱落,飘落在地。
海报后面,墙上有个洞。
不是破洞,是故意挖出来的,大约一本书大小,边缘整齐。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她拿出铁盒。很轻,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张照片。
册子是登记簿,封面上写着“第七区婴幼儿登记表(1978-1993)”。
她翻开。
第一页,1978年3月12日:
“编号001,女,约三个月,弃于市医院门口。健康状况良好。已安置至3号家庭(王建国,纺织厂工人)。”
后面附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婴裹在襁褓里,睡得很熟。
第二页,1978年5月7日:
“编号002,男,约一岁,火车站拾得。轻度营养不良。暂留观察。”
照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小床上,眼神茫然。
一页页翻下去,每个月都有记录。有的孩子“已安置”,有的“转送”,有的“健康状况恶化,需特殊护理”。登记一直持续到1993年。
在1993年9月那一页,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编号137,周文,男,五岁,特殊接收。备注:该儿童智力发育迟缓,但性格温顺。雨夜于梧桐街接收,计划安置至远亲家庭。但接收后第三日,出现异常行为,总说‘穿雨衣的叔叔来了’。暂留观察。”
下面贴着一张彩色照片。
是周文。和报纸上寻人启事里的照片一样,圆脸,大眼睛,缺颗门牙。他坐在小床上,抱着一个铁皮火车玩具,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景就是这个隔间。墙上那海报还在,但还没有红笔画。
登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撕痕。
沈雨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是1993年9月26日,一个护士(或者护工)的笔记:
“文文今天很安静,一直抱着火车玩具。问他雨衣叔叔的事,他只是摇头。夜里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妈妈,树下冷’。明早需送医。”
笔记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加了一句:
“已处理。勿再提。”
处理?
沈雨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铁盒里的照片,除了登记簿里的那些,还有几张是后来放进去的。
一张是几个成年人站在防空洞入口的合影,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笑容满面。中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1978年5月,第七区启用留念。韩玉山主任与首批工作人员。”
韩玉山。
她想起周文日记里,最后一页红笔写的那句话:“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下一张照片,是1985年拍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健康成长,快乐童年”的海报前。女人在笑,但眼神很疲惫。
背面写:“李护士与编号089。这孩子最终去了省城,希望他过得好。”
最后一张照片,是1993年拍的。画面很暗,像是偷拍。一个穿透明雨衣的男人抱着个孩子匆匆走出防空洞入口,孩子脸埋在男人肩头,看不清是谁。但孩子脚上穿着一只蓝色的小拖鞋。
和周文失踪时穿的那只一样。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用红笔画的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沈雨把照片和登记簿装回铁盒,塞进背包。手电光扫过隔间,在墙角停住。
那里有一小堆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是些小物件:玻璃珠、断了发条的青蛙玩具、一个生锈的哨子,还有——一只很小的、塑料的玩具戒指。
戒指旁边,用粉笔在地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救我们出去。”
字迹稚嫩,像孩子写的。但粉笔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沈雨后背发凉。她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整个育婴室。
空荡荡,只有灰尘在手电光柱里飞舞。
但刚才进来时,她明明检查过每个隔间,没有人。
“谁?”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走廊深处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更甜腻的腐败气息。
手电光扫向门口。
门还开着,但门外的走廊一片漆黑。手电光照不了那么远,只能看见门前几米的地面。
地面上,有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很小,孩子的尺码,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停在门外。
像有个孩子刚刚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她。
沈雨握紧防狼喷雾,一步步走向门口。手电光顺着脚印照向走廊深处。
脚印一路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但走廊尽头,隐约有光在闪。
不是手电光,是某种幽绿色的、忽明忽暗的光,像老式示波器的屏幕。
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零九分。她已经进来超过半小时了。
该走了。
但那些脚印,那行粉笔字,铁盒里的登记簿和照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这个防空洞里的“育婴室”,根本不是什么慈善机构,而是一个儿童贩卖中转站。
周文是被“接收”到这里,然后“处理”了。
而留下字条引她来的人,是想让她发现这个秘密。
是谁?
周文的母亲赵秀梅?但她精神失常,住在福利院。是当年参与的工作人员,良心发现?还是……别的受害者?
沈雨走出育婴室,重新锁上门。钥匙拔出来时,她听见走廊深处传来很轻的声音。
像孩子在哼歌。
调子很熟悉,是《小星星》。
声音很轻,很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分不清方向。
她握紧手电筒,沿着脚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被放大,混着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走了大概五十米,歌声停了。
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从走廊两侧那些虚掩的门里传出来。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婴儿在哭,声音重叠,在封闭空间里形成诡异的回响。
沈雨加快脚步,几乎在跑。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就在耳边。她能感觉到有风吹过后颈,凉飕飕的,带着甜腐的气息。
手电光在前面晃动,终于照到了台阶——出口就在前面。
她冲上台阶,两步并作一步,膝盖撞在水泥台阶上也不觉得疼。上面的光亮越来越近,铁门缺口的轮廓清晰起来。
就在她即将钻出缺口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冷,湿漉漉的,很小,是孩子的手。
沈雨尖叫,用力一蹬,那只手松开了。她连滚带爬钻出缺口,瘫在废墟的地上,大口喘气。
阳光刺眼。
下午三点半,工地依然空无一人。铁皮围挡在风里哗啦作响。
她爬起来,检查脚踝。裤脚湿了一小片,但不是水,是暗红色的泥,和家里脚印的泥一样。脚踝上有个清晰的手印,五指分明,孩子的尺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警官。
“沈小姐,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我到了梧桐街,你不在家。监控显示你从后门离开了。你去哪儿了?”
沈雨看着脚踝上的手印,又看了眼防空洞黑黢黢的入口。
“许警官,”她声音发颤,“我找到育婴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具体位置。”
“城南防空洞第七区。这里有……有孩子的东西,有登记簿,有照片。周文来过这里,他是被‘接收’进来的,然后被‘处理’了。”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把具体定位发给我,别挂电话。”
沈雨发送定位,然后靠着铁皮围挡坐下。阳光照在身上,但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打开背包,拿出铁盒,重新翻开登记簿。翻到最后被撕掉的那几页,对着光看。
撕痕下面,有极淡的钢笔字迹透过来,是下一页的内容。但太淡,看不清。
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平时不抽烟,但习惯带一个——打燃,小心地烘烤纸页。
这是老办法,有时候用火烤能让褪色的字迹显形。
纸页在火焰上方缓缓移动。字迹渐渐浮现,是两行:
“1998年9月,特殊接收:女婴,出生三日,弃于梧桐街13号门口。健康状况良好。备注:该婴儿与编号137(周文)有血缘关系,需特别关注。”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
“命名:沈雨。暂由工作人员苏婉私下抚养,定期汇报情况。”
沈雨的手僵在半空。
打火机的火焰烫到手指,她松手,打火机掉在地上。
纸页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逐渐变淡,消失。
但她已经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1998年9月。她出生的月份。
梧桐街13号门口。她现在的家。
编号137,周文。和她有血缘关系。
苏婉。她母亲的名字。
风吹过废墟,扬起灰尘。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雨坐在地上,看着防空洞黑黢黢的入口,看着脚踝上那个湿漉漉的孩子手印,看着登记簿上那行正在消失的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铁皮围挡的缝隙外,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透明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说,再见。
然后转身,走进小巷,消失了。
警笛声在工地外停下,车门开关,脚步声急促。
许警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沈雨,我到了。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沈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盯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盯着树下那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水渍。
水渍里,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孩子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