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淬着寒冰的命令,如同无形风暴,自大理寺书房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了整座京城的夜空。
子时刚过,回春堂后院静心居内,灯火如豆。
姜离并未安歇,端坐书案前,面前摊着几本厚重医经,目光却未落在艰涩文字上,只透过窗棂缝隙,望向房梁下悬挂的干葫芦。
葫芦底部流苏,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红。
代表——绝对安全。
只是这份安全,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吱呀——”
一声轻响,月亮门轴发出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呻吟。
老齐的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滑了进来。
他依旧睡眼惺忪,脚步却比白日轻了三分,眼神也锐利了三分。
姜离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是黄色流苏,还是黑色?”
老齐走到石桌旁,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下,沙哑声音里透着凝重:
“还未变色,但快了。西城车马行的眼线刚传回消息,陆远修疯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大理寺最新动向说清。
联合京兆府,以清查流民为幌子,对城南地毯式排查,重点盯防——医馆、客栈。
“已经查封三家有问题的客栈,抓了十几人。按这推进速度,最迟明日午后,就会查到回春堂。”老齐看向姜离,浑浊眼底看不出情绪,“静心居下的地道,此刻走还来得及。”
地道是最后退路,却也是最被动的选择。
一旦动用,这个据点便彻底废弃,她又要成无根浮萍,在陆远修布下的天罗地网里疲于奔命。
那不是她想要的。
“走?”
姜离缓缓合上医书,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
“为什么要走?他想找一个不存在的‘弃妃’,我便给他一个真实存在的‘离公子’。”
她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冷静与兴奋。
比起被动逃窜,她更习惯把刀尖,直接递到敌人眼前。
“陆远修要布一张网,我偏要在他眼皮底下,做一颗最结实、最拔不掉的钉子。”
老齐沉默看着她,布满褶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诧异。
他见过殿下安排的各色人手,有盖世侠客,有智谋谋士,却从未见过一个身陷绝境的女子,有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魄。
“公子有何打算?”
他不再称“你”,改用了尊称。
“请齐掌柜为我准备三样东西。”
姜离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果决。
“第一,一份天衣无缝的户籍路引,来路经得起最严苛盘查。
第二,三筐最寻常的陈年药材,越旧、灰尘越厚越好。
第三,一碗能让双手快速粗糙、染色的药水。”
夜色渐深,回春堂后院,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姜离亲自动手,将静心居里所有生活气息的物件,尽数打包塞进地道暗格。
床铺拆除,换上一排排积灰的药架;书案挪到角落,堆满炮制工具与零散药材。
老齐搬来的三筐陈年药材随意堆在屋中央,浓郁霉味与药味混杂,彻底盖去了居所的清雅。
一切收拾妥当,她将那碗黑褐色药水倒入盆中,毫不犹豫,把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浸了进去。
刺痛瞬间袭来,如无数细针扎入皮肉,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抬手时,原本光洁的肌肤已变得蜡黄粗糙,指缝残留洗不净的药渍,虎口与指节甚至裂出几道细小口子。
她又抓起干硬药材,在掌心反复揉搓,直到这双手,彻底像个常年与药石打交道的学徒,半分金枝玉叶的痕迹都不剩。
一夜无眠。
次日午后,阳光正烈,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回春堂前堂,姜离穿着一身半旧青布短衫,额间渗着细汗,一丝不苟地分拣药柜里的药材,称量、打包,动作熟练而沉稳。
老齐坐在柜台后,眯眼打盹,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一切与往日无异。
直到街口传来整齐沉重的甲叶摩擦声。
算盘声,戛然而止。
一队身着大理寺官服的差役,簇拥着一位绯色官袍、面容冷峻的年轻官员,停在回春堂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陆远修。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医馆牌匾,一步踏入。
无形压力瞬间笼罩药堂,原本抓药的零散客人吓得噤若寒蝉,匆匆付钱溜走。
“大理寺奉命排查外来户籍,店家,把所有人的户籍路引都拿出来!”一名官差上前厉声喝道。
老齐像是被惊醒,睡眼惺忪抬头,慢吞吞从柜台下取出木匣,一边打开一边抱怨:
“官爷,小本生意,一向本分,哪有什么外人……”
姜离自始至终低着头,专注手中活计,仿佛外界喧嚣与她无关。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把一味放错的当归,拣回了正确药格。
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立刻引起了陆远修的注意。
他目光越过众人,如一把冰冷刻刀,落在那个身形单薄的“学徒”身上。
“他,是什么人?”
陆远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齐连忙赔笑上前:
“回大人,这是老朽一个远房侄孙,名叫离川。家乡遭了水灾,孤身来京投靠我,混口饭吃。刚来没几天,手脚勤快,便留下当个学徒。”
说着,他从木匣里翻出一张半旧户籍路引,双手递上。
陆远修没有接,身后墨羽上前接过,仔细查验。
而陆远修的视线,始终钉在姜离身上。
他缓步走到药柜前,一股汗味与浓烈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少年面色蜡黄,眉眼清秀却掩不住落魄疲惫,嘴唇干裂,青布短衫袖口早已磨得起毛。
最扎眼的,是那一双手。
与清秀面容极不相称,粗糙、暗黄,指甲缝嵌着黑药泥,食指中指指节上,还覆着一层薄茧。
这双手,做不了假。
“你,抬起头来。”陆远修冷冷开口。
姜离手上动作一顿,像是被这突来问话惊到,迟缓地抬起头。
眼神带着怯懦与茫然,恰如一个从未见过官威的乡下少年。
“大人……叫我?”
声音不大,刻意压得沙哑,与记忆里那位清冷弃妃,判若两人。
“姓名,籍贯,何时入京?”
陆远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审视压迫。
姜离垂下眼帘,将早已背熟的伪造说辞,一字一句道出:
“小人离川,字子虚,江南肃州人士。家乡六月发大水,田地尽没……七月初才辗转来京,投奔齐掌柜。”
回答滴水不漏,神情间落寞悲戚恰到好处,与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灾民身份,完美契合。
就在这时,墨羽走回,在陆远修耳边低语几句。
“大人,路引无误,印信纸张都对得上。后院也搜过了,只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灰尘厚度看,至少一年以上无人居住。未发现任何密道、暗格。”
陆远修眉头锁得更紧。
所有线索、所有推演,都指向这里。
可眼前一切,干净得找不到半分破绽。
这个“离川”的身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刻意准备好的。
他盯着姜离,试图从那双看似怯懦的眼底,揪出一丝伪装。
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只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对官府的畏惧。
“搜!”
陆远修最终下令。
大理寺差役如狼似虎涌入医馆,从前堂到后院,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药柜一个个拉开,药材倾倒一地,连灶台灰烬都被扒开细查。
整个回春堂,一片狼藉。
姜离与老齐被勒令站在院中,不许动弹。
姜离始终低头,身体微颤,将一个受惊过度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
半个时辰后,差役们一无所获地退了出来。
陆远修站在狼藉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扑空了。
“我们走。”
他冷冷丢下两字,转身便向外走。
老齐长长松了口气,刚想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已走到门口的陆远修,却忽然停步,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姜离。
“你很懂药理?”
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所有人一怔。
姜离也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
“小人……跟着家父学过一点粗浅辨药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
陆远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毫无笑意的弧度。
“是么?”
他深深看了姜离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那你可知,有一种西域奇毒,名为‘千日醉’。中毒者状若沉眠,肤色苍白,脉象微弱,与死人无异。寻常大夫根本无法辨别,唯有精通奇药偏方之人,才可能识得。”
姜离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一拍。
他在诈她!
原书里,姜离正是用“千日醉”假死,才得以被送出皇宫。
这是金蝉脱壳计划最核心的秘密,除了她与萧景珩,绝无第三人知晓!
陆远修此刻说出这话,分明是在试探!
她脑中电光火石,脸上却依旧一片茫然惶恐。
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人说笑了,小人……小人只是乡下小子,连听都未曾听过这等奇毒。”
陆远修盯着她,足足看了十息。
那十息,对姜离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可她的神情、眼神,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最终,陆远修收回目光,再不多言,转身带人离去。
沉重脚步声远去,街面喧嚣重新涌入。
老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扶着柜台大口喘气,看向姜离的眼神,满是后怕与敬佩。
姜离却缓缓走到窗边,透过木窗缝隙,望向对面茶楼。
她看见,陆远修并未走远,只对墨羽低声交代几句。
随后,墨羽便带着两名精干差役,走进了茶楼二楼雅间。
那个位置,恰好能将回春堂大门与后院院墙,尽收眼底。
他设了监视点。
姜离慢慢直起身,眼中怯懦与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凝重。
搜查虽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陆远修没找到证据,可他的怀疑,已经像一颗种子,在回春堂上空扎了根。
她暂时安全了,却也成了笼中鸟,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猎人视线之下。
这种被动局面,必须打破。
否则,迟早会被这头偏执孤狼,活活耗死。
她转过身,对正在收拾残局的老齐开口:
“齐掌柜,店里甘草和黄芪不多了,明日一早,我需要出去采买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