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十一月初三，第一场雪落在京城。
沈清芷立在凤仪宫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庭中那丛青竹已被积雪压弯了腰，却仍未折断——像极了这江山，风刀霜剑，却始终不倒。
白芷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娘，西域使臣已经入京，明日便要入宫觐见。”
沈清芷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
“领队的是谁？”
“回娘娘，是疏勒国的长公主，名叫阿依娜。”白芷顿了顿，“听说这位长公主年方二十，生得极美，且精通汉文，是个厉害角色。”
沈清芷没有说话。
西域诸国自前朝覆灭后便断了朝贡，如今忽然联袂来朝，态度暧昧，必有图谋。而这位长公主亲自带队，更是耐人寻味。
“陛下知道了吗？”
“陛下已经知道了。李总管说，陛下今夜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重臣，商议明日接待事宜。”
沈清芷点了点头。
她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几行字。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递给白芷。
“送去御书房，亲手交给陛下。”
白芷接过信，应声退下。
沈清芷重新走到窗前。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
她望着南边的方向，忽然想起顾清和前几日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天机阁最近发现西域商路上有人暗中运送一批前朝旧物，目的地正是京城。
西域、前朝、长公主……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丝线，正慢慢织成一张网。
而她，已身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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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客
翌日清晨，西域使团入宫。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景珩端坐龙椅之上，沈清芷坐在珠帘之后。
殿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高鼻深目，肤若凝脂，一袭绯红胡袍衬得她明艳照人。她步履从容，不卑不亢，走到殿中，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疏勒国长公主阿依娜，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她的汉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
萧景珩抬手。
“免礼。”
阿依娜直起身，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珠帘之后。
那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层薄纱，看清后面坐着的人。
“久闻大周皇后娘娘才貌双全，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清芷没有出声。
萧景珩淡淡道：“长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此次来朝，所为何事？”
阿依娜从袖中取出一卷国书，双手奉上。
“我王仰慕大周已久，特命本使前来，献上国礼，重修旧好。”
太监接过国书，呈至御前。
萧景珩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贵国的好意，朕心领了。长公主远来劳顿，朕已命人在鸿胪寺备下馆舍，请长公主先行歇息。今晚宫中设宴，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阿依娜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
她转身离去时，目光又一次掠过珠帘。
沈清芷依旧端坐，纹丝不动。
待使团退下，朝臣们也陆续散去。萧景珩起身，走到珠帘前，掀开帘子。
“芷，你怎么看？”
沈清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这位长公主不简单。”她说，“她方才看臣妾那一眼，像是认识臣妾。”
萧景珩眉峰微蹙。
“认识你？”
沈清芷点头。
“臣妾也有这种感觉。”她顿了顿，“还有，她献上的国礼，臣妾想看一看。”
萧景珩将国书递给她。
沈清芷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国书写得中规中矩，无非是仰慕天朝、愿结盟好之类的话。可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附献前朝旧物一件，以表诚意。”
“前朝旧物？”她抬起头。
萧景珩点头。
“朕也注意到了。”他说，“朕已经让人去查了。”
沈清芷将国书折好，放回他手中。
“陛下，”她说，“臣妾想见一见那件旧物。”
萧景珩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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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旧物
午后，鸿胪寺的人将那件前朝旧物送入了宫中。
是一只檀木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沈清芷打开箱盖。
箱中是一卷泛黄的手稿，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西域纪要》。
她翻开手稿，一页页看下去。
手稿记载的是前朝使臣出使西域的见闻，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写得极为详尽。可翻到后半部分，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两枚金环，环身刻满梵文。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两枚金环。
一枚在萧景珩手中，是德妃的遗物。
另一枚……在顾清和手中，是德妃母亲的遗物。
她仔细看图旁的注文。
“般若双环，疏勒国圣物。前朝永昌元年，德妃苏氏携其一入宫，另一存于母族。双环合璧，可开启天机阁秘库。”
她握着那页纸的手，微微发颤。
天机阁秘库？
顾清和从未提过这件事。
“白芷。”她唤道。
白芷应声而入。
“去请顾先生来一趟。”她顿了顿，“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白芷领命而去。
沈清芷将那卷手稿收好，走到窗边。
窗外，雪已经停了。
她望着院中那丛青竹，心绪久久难平。
般若双环，天机阁秘库……
这些她从未听过的秘密，忽然浮出水面。
而那位西域长公主，为何要将此物献上？
她是无意，还是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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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宴
入夜，宫中设宴，为西域使团接风。
太液池畔，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
沈清芷坐在萧景珩身侧，目光不时落在阿依娜身上。
这位长公主换了身月白色的胡袍，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比白日多了几分温婉。她与萧景珩对答如流，谈吐不俗，引得满座侧目。
酒过三巡，阿依娜忽然起身。
“陛下，”她说，“本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珩看着她。
“长公主请讲。”
阿依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王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皇后娘娘的。”
太监接过锦盒，呈至沈清芷面前。
沈清芷打开盒盖。
盒中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成竹节形状。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竹心”。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枚玉佩，与萧景珩当年送给她的那枚竹节玉印，几乎一模一样。
“长公主，”她抬起头，“此物从何而来？”
阿依娜看着她。
“这是我王从一位故人手中所得。”她说，“那位故人临终前嘱咐，要将此物交给一位‘心系天下、胸怀万民’的女子。”
她顿了顿。
“我王说，大周皇后娘娘，便是此人。”
满殿寂静。
沈清芷看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她将玉佩放回盒中。
“长公主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本宫不敢擅收。”
阿依娜微微一笑。
“娘娘不必推辞。”她说，“此物本就该属于娘娘。”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沈清芷心头一凛。
她忽然明白，这位长公主，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萧景珩看了沈清芷一眼，又看向阿依娜。
“长公主，”他开口，“此物朕先替皇后收下。待查明来历，再作定夺。”
阿依娜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
宴席继续。
可沈清芷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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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密谈
宴散后，沈清芷回到凤仪宫。
她刚坐下，白芷便来禀报：“娘娘，顾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顾清和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他见了沈清芷，躬身行礼。
“草民参见娘娘。”
沈清芷抬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顾清和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卷《西域纪要》，放在他面前。
“先生可认得此物？”
顾清和接过手稿，翻了几页，面色微变。
“这是……前朝使臣的遗稿。”
沈清芷点头。
“先生请看后半部分。”
顾清和翻到那幅画着般若双环的页面，看了许久。
“先生，”沈清芷看着他，“天机阁秘库，究竟是什么？”
顾清和沉默良久。
“娘娘，”他终于开口，“此事草民本打算过些时日再告诉您。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草民便如实相告。”
他放下手稿。
“天机阁秘库，是家兄临终前留下的。库中藏有前朝皇室三十年的密档，包括德妃娘娘的身世、皇后娘娘的往事，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份先帝的遗诏。”
沈清芷心头一震。
“先帝的遗诏？”
顾清和点头。
“先帝临终前，曾秘密写下一份遗诏，交给家兄保管。遗诏的内容，草民也不清楚。家兄只说，待时机成熟，交给能开启秘库之人。”
他看着她。
“而要开启秘库，需要般若双环合璧。”
沈清芷沉默。
般若双环，一枚在萧景珩手中，一枚在顾清和手中。
而那位西域长公主，似乎也知道这件事。
“先生，”她抬起头，“那位疏勒国长公主，与天机阁可有渊源？”
顾清和想了想。
“她的母亲，是疏勒国的一位贵族女子，曾与家兄有过一面之缘。”他说，“她手中的那枚玉佩，应当就是家兄当年赠予她母亲的。”
沈清芷取出那枚竹节玉佩，放在案上。
“先生可认得此物？”
顾清和看了一眼，点头。
“认得。这是家兄亲手所刻，与娘娘那枚竹节玉印是一对。”
沈清芷看着那枚玉佩，沉默良久。
“先生，”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本宫想知道，天机阁秘库里，究竟藏着什么。”
顾清和也站起身。
“娘娘，”他说，“秘库的钥匙，就在您手中。”
沈清芷转身看他。
“本宫手中？”
顾清和点头。
“般若双环，娘娘手中有一枚。另一枚，在陛下手中。只要双环合璧，便可开启秘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时机到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她转过身。
“先生，”她说，“本宫会与陛下商议。”
顾清和躬身。
“草民静候佳音。”
他退下后，沈清芷独自坐在灯下。
她将那枚竹节玉佩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朝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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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同心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景珩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
“这么晚还不睡？”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玉佩放在案上。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萧景珩看着那枚玉佩。
“这是……”
“是阿依娜今夜送给臣妾的。”她说，“顾先生说，这是顾炎之先生的遗物，与臣妾那枚竹节玉印是一对。”
萧景珩拿起玉佩，细细端详。
“顾炎之？”他抬起头，“此事与天机阁有关？”
沈清芷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西域纪要》，翻到画着般若双环的那页。
“陛下请看。”
萧景珩看着那幅图，看着图旁的注文，面色渐渐凝重。
“般若双环……天机阁秘库……”
他放下手稿，看着沈清芷。
“芷，你想怎么做？”
沈清芷看着他。
“臣妾想开启秘库。”她说，“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萧景珩沉默片刻。
“好。”他说，“朕陪你。”
沈清芷看着他。
“陛下不问问里面可能藏着什么吗？”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
“无论藏着什么，”他说，“朕都陪你一起面对。”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她轻轻笑了。
“珩，”她说，“谢谢你。”
他站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说，“从今往后，不许再说谢谢。”
她靠在他肩上。
“好。”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月色如水。
院中那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夜，他们决定了要一起去揭开那个尘封三十年的秘密。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们都会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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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翌日清晨，沈清芷收到阿依娜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娘娘，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本使恭候。”
沈清芷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白芷，”她唤道，“去告诉陛下，今夜臣妾要出宫一趟。”
白芷怔住。
“娘娘，您要去哪儿？”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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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子时，城外十里亭。
阿依娜立在月光下，望着沈清芷策马而来。
“娘娘果然来了。”她微微一笑。
沈清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长公主约本宫来此，所为何事？”
阿依娜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环，在月光下轻轻一晃。
“娘娘可认得此物？”
沈清芷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般若双环中的另一枚。
本该在顾清和手中的那枚。
“长公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此物为何在你手中？”
阿依娜看着她。
“因为，”她说，“我是天机阁第三代阁主。”
月光下，她的笑容意味深长。
“娘娘，我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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