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落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光秃秃的枝桠上。天亮的时候,整个龙泉巷都白了。
陈三更推开门,站在门口看雪。他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打了补丁。阿弃从屋里钻出来,裹着件比他大两号的棉袄,袖口挽了两道,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贼。
“三更哥,下雪了!”他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好凉!”
陈三更没理他,走到槐树下,抬头望。雪落在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这棵树冬天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但掌心底下,还是那点温热的脉动。
灶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陈念归在包饺子,冬至的规矩,吃了饺子不冻耳朵。沈青萍在和面,揉得满头大汗。陈北斗坐在灶边烧火,火光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阿弃跑进灶房,探头探脑:“念归姐,包的什么馅?”
“猪肉白菜。”陈念归头也不抬,“你爱吃不吃。”
“吃吃吃!”阿弃连忙说,“猪的也吃!”
陈念归瞪他一眼:“什么叫‘猪的也吃’?会不会说话?”
阿弃嘿嘿笑,凑过去看,被陈念归用沾满面粉的手推开了。沈青萍在旁边笑,笑得面团都在抖。
陈三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去年的冬至——那时母亲还没回来,阿弃刚来不久,父亲在裂缝里。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望着天,想着那些不知道在哪的人。
今年,都齐了。
灶房里,沈青萍喊:“三更,进来帮忙剁馅!”
陈三更应了一声,拍拍肩上的雪,走进去。阿弃已经抢了刀,当当当剁得满案板都是肉末,溅了自己一身。陈念归把他撵到一边,自己接手。陈三更卷起袖子,接过刀,当当当,比阿弃快一倍,声音也匀称。
阿弃站在旁边看,啧啧称奇:“三更哥,你剁馅都像磨刀。”
陈三更没理他。
饺子包好了,码了两大盖帘。沈青萍烧水,陈念归调醋碟。阿弃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水开。陈北斗把火拨大,火光映着他那只恢复不久的手——还是使不上大力,但烧火足够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鱼。阿弃举着碗,等在锅边。陈念归拿筷子搅了搅,怕粘锅。沈青萍在旁边数数:“三十个够不够?三更能吃,阿弃也能吃……”
“我能吃二十个!”阿弃挺起胸。
“你上次说能吃十五个,吃了十个就撑了。”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猪肉白菜!”
陈念归被他逗笑了,笑弯了腰。
饺子出锅,一人一碗。陈三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饺子很烫,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阿弃蹲在他旁边,吃得满头大汗。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碗里,落在饺子上。阿弃把落雪的饺子一口吞了,说:“凉快!”陈三更看他一眼:“冬至吃凉的,也不怕拉肚子。”
“三更哥,你不懂,这叫冰火两重天。”
陈念归端着碗走出来,听见这话,差点呛着:“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自己想的。”阿弃得意洋洋。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变成大片大片的,落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巷子里传来别家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把雪地炸出一个个黑窟窿。冬至大如年,龙泉巷的人家,还是要热闹一下的。
阿弃吃完饺子,跑去院子里堆雪人。堆了半天,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说是槐树。陈念归说像坟头,阿弃气得把雪人推了,蹲在一边生闷气。陈三更走过去,三两下堆了个雪人——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插两根树枝当手,用两颗煤球当眼睛。
阿弃看了半天:“这是谁?”
“你。”陈三更说。
阿弃愣住,然后咧嘴笑了:“我有这么胖吗?”
“你以后会这么胖。”
阿弃嘿嘿笑,围着雪人转圈。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映着满地的雪,整个龙泉巷都泛着淡淡的金。陈三更站在槐树下,望着那片光。陈北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是望着。
“爹,”陈三更忽然说,“明年冬至,还在家过。”
陈北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过了很久,他说:“嗯。”
灶房里,沈青萍在收拾碗筷。陈念归在擦桌子。阿弃还在院子里,跟那个雪人说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寂静。
陈三更转身,走进屋。
身后,雪地上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