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太阳终于露了脸。可那光照在淤泥遍布的村庄上,照在断墙残垣间,照在那些从泥浆里扒拉家当的百姓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晒出冲天腐臭——淹死的牲畜、泡烂的粮食、还有没来得及挖出来的尸体,全在日光下慢慢腐烂。空气里弥漫着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蝇虫嗡嗡地聚成黑云,赶不尽,驱不散。
萧景琰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着脚下这片泽国。水退了,可田地还在水里泡着。玉米苗泡烂了根,软塌塌地倒在泥浆里,像无数具小小的尸体。棉花田成了烂泥塘,瓜地漂着破碎的藤蔓。今年,这季庄稼全完了。
沈清辞从村里走出来,靴子上糊满了淤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嘴唇干裂起皮,手里那份清单被汗浸得发软。
“殿下,高家岭村统计完了。一百二十七户,房屋全部倒塌,无一幸免。粮食全部被淹,一粒都没抢出来。”他翻过一页,“死亡四十七人,失踪三十六人。伤者八十九人,其中重伤二十三人。”
萧景琰接过清单,数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想起三天前从树上救下的那个孩子——孩子还活着,被一个断了腿的老妇人领走了,说是她孙子。孩子的父母呢?他没问,不敢问。
“其他村子呢?”
沈清辞摇头:“还没报上来。但高家岭算是地势高的,下游的村子……”他没有说下去。
萧景琰明白。下游的村子,只会更惨。
“粮食呢?”
“今天到的这批,只够再撑两天。从山东调的粮,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
两天。五天后。中间的这三天,上万人吃什么?萧景琰攥紧那份清单,指节捏得发白。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啸云走过来,浑身泥泞,左臂上缠着新绷带——昨天救人时被漂来的木头撞了一下,骨头没事,皮肉翻卷,缝了七针。
“殿下,下游柳河村发现了十几具尸体,被水冲到河滩上。仵作在验了,可人手不够……”
“我去。”萧景琰转身就往坡下走。
陆啸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殿下,那里太臭了,您——”
“他们在臭水里泡了三天,我闻一闻就受不了了?”萧景琰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陆啸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拦,只是跟上去。
柳河村的河滩上,尸体一溜排开,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布、草席。有的很完整,只是泡得发白肿胀;有的残缺不全,被漂来的杂物撞伤、划破;还有几具孩子的,小小的,蜷缩着,像睡着了。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具尸体发愁。见萧景琰来了,慌忙起身行礼,被萧景琰按住。
“继续验,不必多礼。”
仵作犹豫了一下,重新蹲下,翻开尸体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淹死的。嘴里有泥沙,指甲缝里也有。死前挣扎得很厉害。”
萧景琰看着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或者更小。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补丁摞补丁,腰间还系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个铜板,被水泡得发绿。他伸手轻轻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记下名字了吗?”
仵作摇头:“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得等村里人来认。”
萧景琰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排尸体。十几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家人还活着吗?还是也在这排尸体里,等着被人认领?
陆啸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殿下的背影——那件半旧的青衫,后背全是汗渍和泥痕,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殿下又瘦了。比在江南时还瘦。
“殿下,”他轻声说,“朝廷的旨意,应该快到了。”
萧景琰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看着那片浑浊的河水,沉默了很久,“啸云,你说朝廷拨了银子,就能把这些人救活吗?”
陆啸云没有回答。他知道殿下不是在问他。殿下是在问自己,问那个永远觉得不够的自己。
朝廷的旨意很快到了。比预想的快——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从京城到汴梁,只用了三天。
萧景琰跪在府衙大堂里,听宣旨太监尖着嗓子念:“……黄河决口,汴梁、归德、开封三府受灾严重,着即拨银一百二十万两,粮三十万石,克日运抵灾区。太子萧景琰总揽赈灾事宜,各地官府不得推诿拖延……”
一百二十万两,三十万石粮。比江南时多了近一半。可萧景琰知道,这次灾情比江南更重。江南水患,受灾的是三府,十一万人。黄河决口,受灾的是整个豫东、豫南,几十个州县,少说几十万人。一百二十万两,听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几两银子。够干什么?够买几斤粮食,够搭个窝棚,够买两副药。然后呢?
宣旨太监念完,笑眯眯地扶起他:“太子殿下,陛下说了,银子不够,再开口。国库虽然不宽裕,可灾民的事,耽误不得。”
萧景琰点点头,让沈清辞招呼太监去歇息。他独自站在大堂里,看着那道明黄绢帛,沉默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两。父皇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去年盐政案追回的银子,南宫家抄没的家产,再加上户部最后的存银,凑了这救命的一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每一两都要用在刀刃上。
沈清辞送走太监,回来见他还在发呆,轻声道:“殿下,银子到了,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萧景琰摇头:“不够。”
沈清辞一怔。
“一百二十万两,听着多,可你算算——汴梁、归德、开封三府,加上下游那些受灾的州县,少说五十万人。每人几两银子,能撑几天?粮食也是,三十万石,听着多,分到五十万人头上,每人不到六十斤。省着吃,也就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呢?”
沈清辞沉默了。两个月后,秋收还早,灾民吃什么?田地还泡在水里,什么时候能种?种下去,什么时候能收?
“所以,”萧景琰将圣旨收好,“这些银子不能光用来发粮。要用在根子上。”
“根子上?”
“修堤。”萧景琰走到舆图前,指着黄河的流向,“黄河为什么年年决口?因为堤坝年久失修,因为河道淤塞不通,因为沿岸的官府只顾捞银子,不管百姓死活。这次,我们要把堤修好,把河道疏通,让黄河至少十年内不再决口。”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修堤,疏通河道——这是百年大计,可也是无底洞。一百二十万两,投进去都不够。
“殿下,这得花多少银子?”
“不知道。”萧景琰摇头,“但必须做。不做,明年、后年,还会决口,还会死人。我们不能年年赈灾,年年看着百姓淹死。”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在江南时,殿下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样子。殿下变了。以前他只想着查案、报仇、讨公道。如今他想的,是怎么让百姓活下去,怎么让这片土地不再受灾,怎么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过上好日子。
“臣去拟章程。”他说。
萧景琰叫住他:“清辞。”
沈清辞回头。
“辛苦你了。”
沈清辞笑了:“殿下说的哪里话。臣跟着殿下,就是想做点实事。如今能帮上这些灾民,是臣的福分。”
他推门出去。萧景琰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黄河。从西到东,从陕州到海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大周的版图上。
啸云说得对——天灾只能扛。那就扛吧。扛到老天爷开眼,扛到这条河不再吃人,扛到那些百姓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他提起笔,在奏疏上写下第一行字:“臣萧景琰谨奏:黄河赈灾银子,拟分三份。一份购粮,赈济灾民;一份修堤,疏通河道;一份买种,助民复耕。三者缺一不可,恳请陛下恩准。”
窗外,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又要下雨。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那片阴沉沉的天。不能再下了。再下,堤坝又要垮,田地又要淹,人又要死。
老天爷,求你了。
远处传来闷雷声,滚滚的,从西边天际涌来。不知是雷,还是黄河又在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