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宿,打在偏院残旧的青瓦上,闷得人心头发沉。
沈昭宁是被疼醒的。
后脑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人拿钝锤一下下敲着。她蜷在硬板床上,浑身发冷,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碰一碰就钻心。风从破了角的窗棂钻进来,裹着雨雾,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点光,心想:再灭一次,这屋子就彻底黑了。
这是沈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偏院。青苔爬满石阶,窗纸破了没人补,被褥薄得挡不住倒春寒。堂堂沈家嫡女,住得连府里最下等的仆役都不如。
而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庶妹沈明微在花园假山后推了她一把——后脑重重撞上石柱,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她成了沈昭宁。
不,准确地说,她是从千年之后,魂穿成了这个受尽欺辱的沈家嫡女。
前世的她浸淫古籍文献多年,见惯了卷册里的人心沉浮、世事更迭。如今醒来,来不及消化这荒谬的一切,先要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怎么活下去。
“小姐……您可算醒了。”
床边传来轻柔的声音。丫鬟平安端着陶碗,小心翼翼扶她坐起,喂了几口温水。
沈昭宁打量着这个生母留下的心腹。平安看着朴实不起眼,可那双眼睛清亮通透,藏着远超常人的沉稳。她心中微定——至少,身边还有可信之人。
“我娘生前,除了将你留在我身边,可还有别的安排?”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平安一怔,随即红了眼眶。从前的小姐怯懦木讷,遇事只会哭,如今死里逃生,竟像换了个人。
她压低声音,将顾氏的遗命一一道来。
原来,顾氏当年早已料到家族会遭大难,立下双轨遗命:若沈昭宁无心纷争,便寻机带她离开沈府,隐姓埋名,一世安稳;若她心性觉醒、立志复仇,便将信物交出,联络顾家旧部,助她查清当年真相。
“夫人说,她从不愿逼女儿复仇。可若女儿不甘受辱,她便备好所有退路。”平安哽咽道。
沈昭宁闭上眼,心中泛起酸涩。
生母何其慈爱,既给了她安稳的退路,也留了她坚守的底气。可她既占了这具身躯,承了原主的委屈,便绝不会选择隐世安乐。
“我既已醒,便不会再做那浑浑噩噩之人。”她睁开眼,眸光冷冽,“生母惨死,母族蒙冤,我在沈府受尽践踏——这笔笔血债,我都要一一讨回。”
平安俯身深深一拜:“奴婢遵夫人遗命,倾尽所有,辅佐小姐!”
窗外雨丝渐歇。沈昭宁目光落在床底的旧木箱上——那里装着顾氏留下的残破古籍、碎瓷旧玉,是柳氏看不上眼的“破烂”。
可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桶金。
前世的她专精古籍修复。旁人眼中的废物,经她之手,便能焕新,拿去变卖换银钱。手里有了钱,才能在深宅泥潭里,走出一条生路。
她正要吩咐平安将木箱取出来,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道雪白的身影从窗棂破洞处跃了进来,落地无声。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生着一双澄澈的金绿色眼眸,静静望着她,毫无惧意。
沈昭宁心头一动。
生母提过,顾家世代驯养守书灵猫,通人性、辨善恶。顾家蒙难后,灵猫便不知所踪——
“你是顾家的灵猫?”她轻声问。
白猫走到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沈昭宁轻抚它的毛发,眼底泛起暖意:“往后你便叫阿灯。留在我身边,伴我查清所有冤屈。”
阿灯蜷在床边,发出温顺的呼噜声,像是认定了这一生的主人。
平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笃定:小姐是天命所归,连灵猫都寻了回来,往后定能拨开迷雾,沉冤得雪。
沈昭宁望向窗外。雨停了,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斑驳的青砖地上。
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沈昭宁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要带着生母的期盼、顾家的风骨,一步步走出这冷院,搅乱京城风云,让所有奸佞,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