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6）

　　转眼又到了春节，已经给爷爷烧过三周年了，过年时我家已经有没有什么禁忌，爸买了很多鞭炮，还买了好几张年画。三十晚上我放了三挂小鞭，爸放了十多个二踢脚，把英子的两个哥哥羡慕坏了。

　　一九六四年老百姓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可是英子家改善并不明显。英子还需要我时不时地偷偷给她一块面包或一个大饼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英子变得更懂事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我给她面包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现在我给她面包，她都要客气一下再接过去，不到饿得受不了，她不好意思启齿让我给她弄吃的。我非常乐于帮英子填饱肚子，因为只要她接受我提供的食物，就说明她没有忘记我们小时候的约定。

　　虽然商店里的商品越来越丰富，可是春天几乎没有蔬菜供应，老百姓只能靠去年储存的过冬蔬菜生活。我家秋天储存的菜能吃到来年新菜上市，可英子家一到春天仍然没有菜吃，英子放学后还要经常出去挖野菜。不过，每次挖野菜时，英子都让我和她一起去，不带她的妹妹，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们俩才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在春天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地共享快乐的童年时光。挖野菜时看到那种蓝色小花，我仍然会采一束送给英子。

　　有一天傍晚我和英子挖野菜回来，看见我家东边老马家的大儿子和他家对门老陆家的大姑娘躲在我家仓房后面，抱在一起，互相亲嘴。我感到非常好奇，小声问英子：“他们在干什么？”

　　“我妈说他俩在搞对象。”英子说。

　　“原来搞对象还要那样。”我仍然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家吧。”英子拉了我一下。

　　“咱们班的朱来福说咱俩搞对像，咱俩也可以那样吧？”我跃跃欲试。

　　“别听他瞎说！”英子说。“咱俩都说好了长大以后要结婚，还搞什么对像？”

　　“咱俩不是搞对象，也是定了亲的，就不能那样吗？”我问。

　　“大人才能那样，小孩子不行。”英子说。

　　我觉得英子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没有见过两个小孩子搂在一起亲嘴，于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英子回了家。后来又有几次看到老马家的大儿子和老陆家的大姑娘搂在一起。

　　有一天我听见老陆家的女人和老马家的女人在互相对骂，骂得非常难听，我急忙跑出去看热闹，英子妈和英子也出去了。英子妈向一个看热闹的邻居打听是怎么回事，邻居向英子妈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只看见两家的男人都在追打自家的儿女。老马家的老大跑得快，他爸没有追上，老陆家的男人则揪住自己女儿的头发又踢又打。老陆家的女人急忙拉开自己的男人，把女儿拖回家，接着便是老陆家女儿的哭声。

　　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妈问英子妈：“他们两家为啥打起来了，还都打自己家的孩子？”

　　英子妈说：“老马家和老陆家关系不好，两家总干仗，没想到他们两家的孩子却处上了对象。他们一直都是偷偷摸摸地来往，没想到被老马家的男人发现了，死活不让他儿子和老陆家的姑娘来往。老陆家的男人也知道这件事，骂自己的姑娘，捎带着把老马家两口子也骂了，两家就打了起来。两家的女人对骂，说别人家的孩子勾引了自己家的孩子。”

　　“他俩都有二十来岁了吧？”妈问。

　　“没有二十岁，也都十八九了。”英子说。

　　我和英子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有说话，偷偷地看着对方。我暗自庆贺，我和英子的事两家的大人都不知道，否则我们也可能要挨打。那件事让我和英子明白了，我们长大以后，两家的大人未必会同意我们俩在一起，所以我们在大人面前不能太亲近。

　　那场风波以后，我和英子再也没有看见老马家的老大和老陆家的姑娘在我家的仓房后面约会。后来听说两家都给自己的孩子另找了对象。

　　虽然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和英子在一起，可是我发现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却毫无顾忌地向英子献殷勤。英子值日时，他们替英子扫地、擦桌子、擦黑板。开始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好英子，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英子唱歌好听，经常参加学校的各种文艺活动，不仅很多同学喜欢她，连老师们都喜欢她。

　　尽管我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错，甚至连画画都得到了老师的认可，还当上了少先队的大队委员，可我也不是样样都行。因为唱歌难听，班级和学校组织文艺活动从来不让我参加。英子不仅嗓子好，而且非常有天赋，通过我家的收音机，她学会了很多歌曲，不管是学校组织的文艺活动，还是市里组织的文艺汇演，她都登台演出，每次都能获奖，这让她爸妈非常自豪。有些男同学看到英子经常和我一起，却不理睬他们，嫉妒得眼里冒火，总是找茬欺负我，动不动就要和我摔跤。因为我在家经常干体力活儿，比他们有力气，摔跤从来没有输给他们。

　　因为音乐方面不如人，我怕被英子看不起，总想在这方面赶上她。看到有人吹笛子，我花五毛钱也买了一支。起初爸妈都不让我在屋里吹，英子也说我吹得太难听。后来我买了一本《革命歌曲集》、一本《笛子吹奏法》，自学笛子吹奏技巧，渐渐地也能像模像样地吹奏几首歌曲。爸妈不再赶我到外面吹了，英子也对我刮目相看。

　　听见有人吹口琴，我觉得口琴比笛子好听，于是找出了自己的储钱罐，可是把钱倒出来一数，不到两块钱，买口琴还差一块钱，奶奶给了我一块钱。毕竟学过笛子，我很快就学会了吹口琴，口琴比英子家娱乐琴好听多了。放学以后，只要听到我吹口琴，英子就到我家来，我吹口琴，她唱歌。学笛子和口琴的同时我还学会了识谱。想学什么歌，不用听广播，也不用别人教，自己就能学会。上音乐课时音乐老师夸奖我说：“你的嗓子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每个音符都唱得很准。”

　　见我能自己学唱歌，英子常常翻我的歌本，想学什么歌，也不听广播了，让我教她唱。这让我感到非常自豪，觉得在音乐方面可以与英子并驾齐驱了。

　　又到了放暑假的时候。写暑假作业时英子就到我家来，和我一起写作业。写完作业，家里又没有活儿时，我们俩有时到矿井口附近捡废铁，有时到生产队的菜地里捉蜻蜓，捉蚂蚱，遇到漂亮的野花，特别是那种蓝色的小花，我就采一束送给英子。

　　自由自在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开学之后，我和英子上四年级了。

　　虽然生活在城里，我家却和在农村时一样，到了秋天，总是要忙几天，把我和爸种的粮食和菜收回来。忙完了农活儿，我以为放学后就自由了，没想到爸又给我找了一份活儿。

　　在爸和妈两个人都上班的三年中，家里有了一些积蓄。爸没有文化，不知道钱可以存在银行里，不仅安全还有利息，他把他和妈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部放在家里，用一块布包着，锁在箱子里。那把小锁头很小，只能防我和弟弟妹妹，如果家里来了小偷，只需稍稍用点力就能把锁头扭坏。我家的房门极少有上锁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失窃的事。

　　爸妈是农民出身，过惯了苦日子，虽然手里有钱，却仍然省吃俭用，表面上我家和许多矿工家庭没什么两样。尽管爸妈从来不“露富”，甚至连买了手表都不戴，锁在箱子里，却瞒不过亲戚朋友，渐渐地有些亲友在生活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来我家借钱，少则十元二十元，多则一二百元，就连英子妈手头紧的时候也会向妈借钱，但是英子妈非常讲信用，英子爸开资后马上把钱还给妈。但凡有人来借钱，爸都会默默地打开箱子，来人借多少，爸就给拿多少。农村生活比较困难，来借钱的大部分是农村的亲戚，有的人借到钱很长时间都还不上，爸也不抱怨。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找爸借钱，爸从来不要利息，只是希望他们能按时还上。有几次老家的生产队也来找爸借钱，他们借钱的数额比较大，答应给利息，实际上生产队只是在秋天打下粮食后给一些粮食，并不给现金。

　　爸是文盲，来借钱的亲友大部分也是文盲，所以来我家借钱的人从来不打欠条。开始时来借钱的人少，爸凭记忆还能记住谁借了多少钱，后来借钱的人越来越多，最多时爸借出的钱累计达到一两千块钱。爸只凭脑子已经记不住谁欠我家钱，欠多少。有一天他让我找一根铅笔和一个本子，为他记点东西，他说我写。爸先说一个人名，然后说一个数目，让我记在本子上。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爸让我替他记账。

　　爸让我记账有个特点，一是从来不让我记借钱的时间和还钱的时间。二是不管是谁借钱，只记姓名和借钱的数额，不写称呼。不管是他的兄弟姐妹，还是妈妈的亲属，或是朋友，一概如此。

　　从那以后，我在家里有了一项新兼职——给爸作账房先生。来人借钱时，每次都是在借钱的人走了之后爸才让我记账，从来不当着借钱人的面记。我问爸为什么不当面记，爸说当面记人家会认为他小气，信不过来借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