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减速。
庞大的站台、带着时代特色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
熟悉的嘈杂人声、各种口音的呼喊、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尖响,混合着涌入车厢。
京市,终于到了。
白如玉背着康康,王珺背着安安,在五名战士的护卫下,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站台上人潮汹涌,各种气味扑面而来。白如玉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人潮和北方干燥空气的味道,抬头望去,是京市夏日高远而陌生的天空。
她抱紧了怀里的康康,王珺则稳稳抱着安安,五名战士护卫着他们挤出人潮。
跟随王珺挤上开往军区大院的公共汽车,一路的颠簸与燥热,让两个小家伙有些不安地扭动。当那扇威严的大门和高墙出现在眼前时,白如玉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执勤哨兵查验了他们的证件,态度是符合流程的严谨。白如玉递上盖着公章的基地介绍信和两人的结婚证,说明了来意。哨兵仔细看过,进入值班室打电话。
通话时间不短。当哨兵再次出来时,他脸上的神情带上了明确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白如玉同志,”哨兵的措辞清晰而直接,“情况已经汇报了。肖铁山同志目前因公外出,不在大院。按照规定,非本院住户,没有提前报备和院内住户确认接待,我们不能放行。请你们先自行安顿吧。”
这话说得干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程序上似乎挑不出错,但潜在的意思冰冷而明确。
王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白如玉却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看着怀里康康汗湿的小脸,又看看王珺臂弯里同样热得有些烦躁的安安,低声道:“王珺,我们先走吧。孩子们受不了这热,安顿下来再说。”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珺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带路:“好,先去招待所。”
一行人拖着行李,默默离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三招待所离得不远。安顿下来,白如玉带着两个孩子要了一个房间,五名战士另开了两个房间。简单地给孩子擦了身,喂了点水,两个小家伙才慢慢平静下来,在相对阴凉的房间里沉沉睡去。
看着孩子睡熟,白如玉和王珺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陌生的街道,一时无言。
“王珺,”半晌,白如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没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是大院长大的,熟悉这里的规矩。今天这事,正常吗?”
王珺毫不犹豫地摇头,声音低沉:“不正常。非常不正常。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持有合法结婚证的军属,证件齐全。即便铁山本人暂时不在,按常理也该联系家属或上级协调接待,绝不会这样生硬地把人拒之门外,尤其是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这不合情理。”
白如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所以,是有人故意阻挠,不让我们进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个结论,沉重而清晰。
过了许久,白如玉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能这样影响大门哨兵执行规定的人,能量不小,而且必须是大院内部有分量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我想大概是肖铁山的家里人。只有他们,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权利。”
王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白如玉转过身,看向王珺,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至于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无非是不欢迎我们罢了。”
王珺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头那股不安和怒气交织着。他沉声道:“我晚上就去打听,一定弄个明白。”
白如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珺匆匆走了。
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正要睡去——
身边传来一声不安的哼唧。
白如玉猛地睁开眼。
是康康。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见儿子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
她心头一紧,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滚烫。
白如玉的指尖像被火烧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康康?康康!”她低声唤着,手掌贴上儿子的脸颊,那热度顺着掌心往上窜,直窜到心底。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安安也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小身子扭动起来。
白如玉慌忙伸手去探安安的额头。
同样滚烫。
两个孩子,同时发烧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白如玉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忙脚乱地去翻行李。那个从基地带出来的医药包,塞在背篓最底下,她记得,她记得的——
刘大夫给准备的,退烧的药。
她跪在地上,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衣服、尿布、奶瓶、小被子……手指因为发抖,好几次抓不住东西。
找到了。
她攥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刘大夫亲手包好的几包药粉,每一包都用纸仔细裹好,上面写着剂量和用法。
字迹工工整整。
白如玉捧着药包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
她稳了稳身子,走到桌边倒水。暖壶里的水是傍晚王珺打来的,还是温的。
她的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些在桌上。
“康康,乖,吃药……”她把安安先抱起来,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小嘴紧抿着,药水喂进去,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安安,张嘴,乖,张嘴……”
安安哭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像小猫叫。
白如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把安安放回床上,又去抱康康。康康更不会配合,药水喂进去呛了一口,咳得小脸通红。
“康康!康康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白如玉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两个孩子在床上轮流哭,声音不大,却一声一声地扎在她心上。
她一个人,两只手,顾了这个顾不上那个。
崩溃,就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白如玉抱着康康,跪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在两个孩子同时发烧的深夜,她突然觉得自己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