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落梅山庄内外戒备森严,如同铁桶。顾松柏将幸存将士重新整编,分为内外两军,内环守山庄主体,外环布防方圆十里,哨探连绵不绝,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靠近。青岚则率领天阁影卫,化整为零,潜伏于山道、密林、屋檐、暗影之中,耳目遍布四方。
苏晚晴闭门不出,日夜以自身神族血脉淬炼玉笛,笛身之上渐渐浮现出上古云纹,音律之力愈发精纯浑厚。阿禾则整日盘坐于山庄龙脉眼位,引动山川地气汇入梅园,为即将到来的万灵同心阵积蓄生机。云澜则翻遍沈惊寒遗留手记,将阵法细节一一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沈砚秋几乎未曾合眼。
他将父亲手记通读数遍,逐字逐句续写《人间自由书》,笔尖落处,是人间秩序,是生灵自由,是不仰仗天界、不畏惧魔神的独立人间。写到动情处,他便抬头望向窗外月色,仿佛能看见父亲在溪边对他颔首。
三日一过,正是月圆。
夜空澄澈,一轮皓月高悬,银辉泼洒大地,落梅山庄后山梅园之中,千树梅花似被月华催动,一夜重开,白如雪,粉如霞,香气弥漫四野。
梅园正中,早已依云澜指点,布下了三百六十枚玉石为基,引山河地气为脉,以血色梅花令为引,构成万灵同心阵的雏形。阵眼之处,一方青石台静静矗立,正是沈砚秋将要坐镇之地。
子时一到。
云澜高声朗喝:“时辰已至——启阵!”
阿禾率先应声,小手凌空一按,周身绿光冲天而起,瞬间笼罩整个梅园。大地微微震颤,无数草木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阵基玉石,玉石逐一亮起,形成一圈圈绿色光纹。
“天音启,心魔静!”
苏晚晴飞身落于阵侧高处,玉笛触唇,清越笛声破空而起。不再是杀伐锐音,而是宁静、祥和、包容万物的上古神乐。笛音所过之处,人心安定,杂念消散,连山间夜枭都安静栖息,不再嘶鸣。
沈砚秋缓步踏上青石台,盘膝而坐。
他将合二为一的血色梅花令置于身前,双手结印,眉心金光缓缓浮现。鼎魂之力徐徐散开,与山川地气、神乐音律、月光精华缓缓交融。
“以我沈砚秋之名,为人间阵眼。
以山河鼎魂为凭,联结万灵。
今日在此,布万灵同心阵,净化怨念,安抚苍生,稳固地脉,镇锁魔氛——”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大阵轰然亮起。
金、青、绿三色光芒交织,形成一道巨大光罩,将落梅山庄乃至更远的地域笼罩其中。空气中,一丝丝肉眼难辨的黑色怨气被缓缓抽出,在光芒中消融,化作纯净生机。
远处无数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心胸舒畅,连日烦恼不安一扫而空,纷纷对着月光方向虔诚跪拜。
阵上一切顺利。
云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欲开口称赞,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劲!”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月光之下,不知何时已笼罩上一层淡淡黑雾,黑雾之中,隐隐有无数狰狞鬼脸浮现,怨气冲天,竟硬生生压制住月华之力。
“魔神残部……来了!”
青岚厉声示警,暗影中瞬间跃出数十名影卫,利刃出鞘,严阵以待。
山庄外围,顾松柏的吼声骤然传来:“敌袭——!!”
只见梅园四周山林之中,无数黑影疯狂冲出。它们身形扭曲,面目狰狞,周身魔气缭绕,双眼赤红,正是被魔神碎片操控的行尸、走兽、怨念聚合体,数量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如同潮水。
“杀——!”
魔影嘶吼着扑向大阵,利爪与牙齿撕咬着光罩,发出刺耳滋滋声响。
苏晚晴笛音一转,由静转锐,音波剑气横扫而出,成片魔影被瞬间绞碎。可更多魔影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顾松柏率军正面抵挡,长枪横扫,将士们奋勇厮杀,喊杀震天。可魔影不受痛楚、不知死亡,士兵一旦被抓伤咬伤,片刻便会被魔气侵染,沦为同类。
战局瞬间恶化。
云澜脸色凝重:“这些不是普通魔物,是魔神碎片引动地底怨念所化,杀不完的!必须找到操控它们的主影,否则大阵迟早被耗破!”
沈砚秋端坐阵眼,双目紧闭,全身心联结万灵,根本无法分心出手。此刻他若中途中断,轻则大阵反噬,重则神魂俱碎。
“我去!”青岚当机立断,“影卫随我,寻敌首!”
数十道黑影纵身冲入魔群,辗转腾挪,杀向魔气最浓之处。
可就在此时,天际黑雾骤然翻滚,一道高大魔影缓缓凝聚成型。
它身披漆黑战甲,面容模糊,唯有一双金色竖瞳冰冷刺骨,正是此前在荒山现身的魔神残躯主力。
“沈砚秋,你以为凭一个破阵,就能净化本座留在人间的怨念?”
魔影狂笑,声音震得群山轰鸣,“这世间,仇恨、贪婪、嫉妒、痛苦……无处不在!本座便是人心之暗,你净化不完,也杀不死!”
话音一落,它抬手一抓,无数魔气凝聚成巨大魔爪,径直朝着阵眼沈砚秋抓去。
“休想!”
苏晚晴飞身拦截,玉笛爆发出最强神音,青色光柱与魔爪轰然相撞。
一声巨响,她被震得倒飞吐血,气息瞬间萎靡。
“晚晴!”
沈砚秋心神剧震,险些走火入魔,嘴角溢出血丝。
魔影见状,更是得意:“心神动摇,阵眼自乱!沈砚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也是人间沉沦之日!”
魔爪再次落下,威势更胜先前。
顾松柏率军驰援,却被无数魔影死死缠住,寸步难进。
云澜冲天而起,仙力全开,青色剑光斩向魔爪,却只在魔焰中激起一阵涟漪。
“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魔爪已至阵前,眼看就要落在沈砚秋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
大地猛然剧烈震动。
梅园之中,那枚沈惊寒遗留的染血玉佩,从沈砚秋怀中自行飞出,悬浮半空,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虚影缓缓凝聚。
青衫,执笔,眉眼温润。
正是沈惊寒。
“父亲……”
沈砚秋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魔影巨爪一顿,金色竖瞳中第一次露出忌惮:“沈惊寒?你早已献祭魂飞魄散,何来残魂?”
沈惊寒虚影望着魔影,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从未离开。
我是落梅山庄的魂,是山河鼎的忆,是人间千万忠义之士的执念。
你要伤我儿,要乱人间,先踏过我。”
他抬手一指。
万千梅花自梅园飞起,化为无数白色剑雨,带着人间至正之气,轰然射向魔影。
“不——!!”
凄厉惨叫响彻夜空。
魔神主力残躯,在梅花剑雨之下,寸寸消融,魔气飞速溃散。
与此同时,沈砚秋心神归位,大吼一声:
“万灵同心,给我镇!”
大阵光芒暴涨到极致,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人间万灵意念汇聚而来,如同一轮小太阳,将所有魔影、怨念、魔气,瞬间净化一空。
天际黑雾散去,圆月重归皎洁。
战场瞬间安静。
沈惊寒的虚影温柔看向沈砚秋,轻轻点头,笑容释然,随即缓缓化为点点金光,融入山河鼎魂,融入大地,融入人间每一处。
“父亲——!”
沈砚秋泪流满面,却不再悲伤。
他知道,父亲从未离去,从此与人间同在。
远处云层之中,一直窥看的天界帝君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袖。
“沈惊寒……沈砚秋……”
“本座记住了。”
下一刻,身影彻底消失。
危机,终于解除。
顾松柏、青岚、苏晚晴、阿禾、云澜,尽数回到梅园,望着安然端坐阵眼的沈砚秋,齐齐躬身。
“少庄主。”
沈砚秋缓缓睁眼,眼底金光内敛,气息深不可测。
他低头,看着续写完成的《人间自由书》,又望向远方万家灯火,轻声道:
“人间自由,从今始。”
月光温柔,梅花飘落。
一场惊天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清楚,天界不会罢休,魔神碎片未彻底消亡,人间前路依旧漫长。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畏惧。
因为万灵同心,便是人间最强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