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插进电脑的瞬间,沈雨的手是抖的。市局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只有她和许警官两个人。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
屏幕上跳出文件夹目录。孙明给的资料整理得很细,分了类:资金流水、接收记录、通讯记录、照片、日记扫描件。每个文件夹下都有几百个文件。
“从日记开始。”许警官拖过椅子坐下,手放在鼠标上,但没动。他在看沈雨。
沈雨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孙明说的是真的,这U盘里装的不仅是真相,还有她亲生父母——或者说,生母和未知父亲——的秘密。她可能准备好面对了吗?
“打开吧。”她说。
许警官点开“孙国富日记”文件夹。里面是扫描的笔记本照片,从1978年到1998年,按年份分。他点开1978年。
“5月12日,晴。防空洞改建工程今日动工。韩主任说第七区要建成‘妇幼应急避难所’,我觉得多余,这年头哪还有空袭?但他说是上头的指示,有备无患。拨款很足,要求用最好的材料。”
“6月3日,阴。韩主任带了个孩子来,说是朋友托付的弃婴,暂时放在这里。我有点不安,但他说只是临时安置,很快会送走。孩子哭了整夜,李护士哄了一宿。”
“7月20日,雨。第三个孩子了。韩主任说这些都是‘没人要的’,我们是在做善事。但为什么都是夜里送来?为什么不能见光?”
日记的语气从最初的困惑,到渐渐接受,再到后来的麻木。1979年,孙国富开始用“接收编号”记录孩子,和沈雨在育婴室看到的登记簿能对上。但日记里多了些登记簿没有的细节:
“编号011,女,一岁。左耳后有胎记。接收人坚持要女婴,说家里已经有三个男孩。给了五百元‘营养费’。”
“编号023,男,两岁。轻微哮喘。接收人开着小轿车来,戴墨镜,没下车。韩主任亲自抱出去。这次是一千。”
“编号037,双胞胎女婴。接收人只想要一个,说养不起俩。韩主任让我把另一个‘处理掉’。我下不去手,偷偷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这事韩主任不知道。”
许警官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沉。沈雨盯着屏幕,胃里像坠了块冰。这些文字冰冷地记录着每个孩子的“来”和“去”,“接收”和“安置”。“处理”这个词出现了七次,后面大多跟着“已办妥”,没有细节。
“看1993年。”沈雨说。
许警官找到1993年的文件夹,点开。
“9月26日,雨。韩主任亲自送来个男孩,五岁,叫周文。说这孩子‘特殊情况’,父母双亡,远亲不要,让暂时照顾。但孩子很清醒,一直说要回家,说妈妈在等他。我觉得不对。”
“9月27日,暴雨。出事了。周文不见了。韩主任说是自己跑丢的,让我们统一口径。但我在他床底下找到这个——”
日记这一页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的扫描件:周文坐在床上,抱着铁皮火车,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有字:“文文,五岁生日留念。1993.9.27。”
是生日,不是接收日。
“9月28日,阴。警察来调查。韩主任让我说周文是昨天下午在门口玩丢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照做了,但心里发慌。下午在树下挖到了这个——”
又一页照片:一只蓝色小拖鞋,泡在泥水里。正是当年警方在现场找到的那只。
“9月30日,晴。韩主任找我谈话,说周文的事到此为止。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说封口费。我收了。我是畜生。”
日记到这里停了几个月。再出现是1994年1月:“韩主任调走了,去了卫生局。新来的主任姓陈,年轻,有背景。他一来就说要‘整顿’,但私下找我,说以前的规矩照旧。我知道,这链条断不了了。”
1995年,周文的父亲周建华车祸身亡后,孙国富写了一段:
“老周死了,不是意外。昨天他还来找我,说查到文文失踪那天,有个穿雨衣的人从防空洞方向出来。他要去报警。我劝他别去,他不听。今天人就没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不能说。我也有儿子。”
1998年的日记很薄,只有三篇。最后一篇是9月28日:
“苏婉的孩子出生了,女婴,很健康。但孩子的父亲……是那个人。苏婉哭了一夜,说不想活了。我帮她伪造了死亡证明和收养手续,让她带着孩子走,永远别回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薇薇,对不起。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些。”
日记结束。
沈雨盯着最后那句“薇薇,对不起”,眼睛发涩,但流不出泪。她想起母亲——养母苏婉,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着,会在她受欺负时说“妈妈在”。可苏婉从未提过这些,从未提过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她的生父是谁,她还有个血缘上的哥哥叫周文。
“看照片。”她声音哑了。
许警官点开照片文件夹。里面大多是偷拍,像素低,但能看清人脸。有抱着孩子交接的场景,有数钱的瞬间,有车辆进出防空洞的记录。照片按年份排序,最早到1978年,最晚到1998年。
沈雨一张张看过去。她看到了年轻的孙国富,戴着安全帽站在防空洞口;看到了韩玉山,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总是微微笑着;看到了穿白大褂的苏婉,抱着婴儿,眼神空洞。
然后她看到了1998年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在某个医院的病房,苏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个襁褓。一个男人站在床边,背对镜头,但能看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手放在苏婉肩上。
照片背面有字:“1998.9.28,薇薇出生第二天。他来看孩子。”
“他是谁?”沈雨问。
“不知道。照片里没露脸。”许警官放大照片,男人的手腕处露出一截表带,金属的,有模糊的logo,“这表不便宜,当年至少值几万。能戴这种表的人,非富即贵。”
他点开下一张。是辆车,黑色轿车,停在医院后门。车牌被故意拍糊了,但车型是九十年代末的进口车,当时全市没几辆。
“能查车牌吗?”沈雨问。
“可以试试,但希望不大。二十五年了,车可能早就报废,车主也可能换了。”许警官把照片编号记下来,“我让技术科处理一下,看能不能增强。”
最后几张照片是2000年之后的,防空洞封存时的场景。工人们在焊铁门,韩玉山和几个人站在旁边看。其中一张,韩玉山身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沈雨认出了那张脸。
尽管年轻了很多,但她认得。
是陈国华。当年负责周文案的警察,许警官的师父,去年心梗去世的那个。
“陈国华。”她指着照片。
许警官盯着屏幕,没说话。他摸出烟,又想起这里是技术科,把烟塞回去。
“许警官,”沈雨看着他,“你师父当年……”
“我不知道。”许警官打断她,声音很沉,“我跟他的时候,他已经调去档案科了,不怎么提以前的事。但我记得,有次喝酒,他喝多了,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把一个案子查到底。我问什么案子,他说,一个孩子的案子,下雨天丢的。”
“周文案?”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有些事,查到底会死人。不查,良心过不去。”许警官揉了揉脸,“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喝醉了胡说,让我忘了。”
沈雨看向屏幕上的陈国华。照片里,他和韩玉山站得很近,像在低声交谈。韩玉山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正要递给他。
“U盘里应该有资金记录。”许警官点开“资金流水”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的账本,手写的,密密麻麻。时间跨度从1978年到1998年,每笔收入支出都有记录。收入来源大多是“安置费”“营养费”“捐赠”,支出有“场地维护”“人员工资”“特殊支出”。
许警官快速下拉,停在1993年9月那页。
“收入:特殊安置费,5000元。支出:善后处理,2000元。结余:3000元。”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周文事,已平。各方打点。”
“五千块。”沈雨盯着那个数字,“一条命,五千块。”
“不止。”许警官往后翻,“你看,1993年全年,收入是八万七千块,支出四万二,净赚四万五。九十年代的四万五,相当于现在几十万。这还只是一年的流水。”
他继续翻,停在1998年9月。
“收入:特殊补偿费,20000元。支出:无。备注:苏婉事,封口。”
“两万块。”沈雨念出声,“我的价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零三分,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刺耳。
许警官合上笔记本,拔出U盘。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但牵扯的时间跨度太长,很多人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找不到了。而且……”他顿了顿,“U盘是孙明给的,孙明本身就是涉案人。他的证词能不能用,证据来源合不合法,都是问题。”
“那就不查了?”
“查,但要策略。”许警官站起来,“明天——今天已经是9月27日了。你先回安全屋,我安排人保护你。这些资料我连夜整理,天亮就上报。但沈雨,你得有心理准备,这案子一旦启动,你的身份、你父母的事,都可能被翻出来。”
“我不怕。”沈雨也站起来,“但我今晚想回梧桐街。”
“不行,太危险。孙明说了,9月27日雨夜别出门。”
“正因为他这么说,我才要回去。”沈雨看着许警官,“脚印是孙明搞的,他想引导我发现真相。但昨晚的脚印是真的,手印是真的,孩子的哭声也可能是真的。孙明可能只是棋局里的一颗子,真正的棋手还没露面。如果我不回去,怎么引他出来?”
“用你自己当饵?”
“用真相当饵。”沈雨说,“对方不想让真相曝光,所以杀了周文,杀了我父母,威胁所有住进梧桐街的人。现在真相快藏不住了,他一定会有所行动。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许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雨以为他会拒绝。但他最终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但必须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好。”
凌晨零点十八分,车子停在梧桐街口。雨又下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整条街静得像座坟场。
“监控都调好了?”许警官对着对讲机说。
“调好了,许队。从街口到13号,六个公共监控,三个民用监控,全覆盖。技术科那边实时盯着,有异常马上报。”
“附近布控的人就位了吗?”
“就位了。东西南北四个点,都有我们的人。便衣,不靠近,只盯梢。”
“好。保持通讯。”
许警官挂了对讲机,看向副驾的沈雨。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监控APP的界面。客厅和院门的画面一切正常。
“记住,”许警官说,“无论发生什么,别开门,别出去。我们在外面,有情况我会处理。你的任务就是待在屋里,记录一切异常。”
“如果雨衣人又来了呢?”
“那就让他来。这次我们有准备,只要他出现,就跑不掉。”许警官顿了顿,“但沈雨,如果……如果来的人,穿着制服,或者你认识,或者……”
“或者是你?”沈雨接话。
许警官没否认:“如果是我,别开门,立刻打给刘队——我师父的另一个徒弟,现在在省厅。电话号码我发你了。他绝对干净。”
沈雨看着他,点点头。
她推门下车,雨瞬间打湿肩膀。跑到13号门口,输入密码,开门,进去,反锁。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
她没开灯,走到客厅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许警官的车还停在街口,但熄了火,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手机震动,是许警官:“进屋了?”
“嗯。一切正常。”
“好。保持通话,别挂。”
沈雨把手机放进口袋,耳机塞好。然后走到沙发坐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院门空荡,只有雨丝在镜头前划过。客厅门口的水泥地上,湿脚印的痕迹还在,但没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雨声渐大,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拍打。
一点十五分。二楼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有人轻轻走过。
沈雨屏住呼吸,调出二楼走廊的监控——她下午偷偷装了个针孔摄像头,在走廊吊灯上。画面里,走廊空荡,但靠近楼梯口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在缓缓扩大。
“许警官,”她低声说,“二楼有水渍,在扩散。”
“看到了。别动,我让人看下屋顶,可能是漏水。”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许队,屋顶检查了,没漏。水渍是从屋内渗出的。”
屋内?
沈雨盯着那摊水渍。它在动,在向书房门口蔓延。水渍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放大画面。
是几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孩子的脚印,从水渍中心延伸出来,一步步走向书房,停在门口。
然后,书房的门把手,缓缓转动了。
“许警官,书房门……”
“看到了。别过去,等我们。”
但沈雨已经站起来。书房里有周文的日记,有从防空洞带回来的铁盒,有U盘里所有证据的备份。如果对方的目标是那些东西……
她冲向楼梯。耳机里传来许警官的喊声:“沈雨!停下!”
但已经晚了。她冲上二楼,看见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但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绿色的,忽明忽暗,和防空洞里见过的光一样。
水渍从门缝下渗出来,一直延伸到楼梯口。那些小脚印就踩在水渍上,清晰得刺眼。
沈雨慢慢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上。
“沈雨,别进去!”许警官的声音在耳机里喊,“我马上到!”
她推开了门。
书房里,一切如常。书桌、椅子、书架,和她离开时一样。但书桌上,那本周文的日记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旁边放着铁皮盒子,盖子打开,登记簿露出来。
而桌子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湿透了的布娃娃。娃娃穿着蓝色的小裙子,眼睛是纽扣缝的,其中一颗掉了,留下个黑洞。娃娃的脖子上,用红线系着一张小卡片。
沈雨走过去,拿起卡片。
卡片上是用蜡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姐姐,谢谢你找到我。但还差一个。”
落款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穿雨衣的小人,牵着一个更小的人,旁边画了个问号。
还差一个?
沈雨盯着那个问号。是指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还是指……
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架。
下午从防空洞回来后,她把所有东西归位,但有一本书放歪了——《建筑工程手册》,父亲沈建国的书,一直放在书架顶层。但现在,那本书被抽出来一半,斜搭在边上。
她走过去,拿下那本书。书后面,墙壁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她之前没注意。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把老式钥匙,和黄铜钥匙很像,但齿纹不同。钥匙上贴着的标签已经发脆,但字还能看清:
“13号隔间 备用”
13号隔间。育婴室里,有13个隔间,但登记簿上只记录到12号。第13号隔间,从来没提过。
钥匙下面,还粘着一张照片。很小,黑白,边缘烧焦了。照片里是个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很熟。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能勉强辨认:
“编号000,1978.3.12,首例。特殊处理。”
1978年3月12日。育婴室启用的日子。
编号000。在编号001之前。
首例。特殊处理。
沈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想起孙国富日记的第一篇,1978年5月12日,防空洞动工。但照片上的日期是3月12日,早了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防空洞改建之前,育婴室就已经存在了?那第一个孩子,编号000,是谁?“特殊处理”是什么意思?
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许警官在喊:“沈雨!开门!”
沈雨把钥匙和照片塞进口袋,抱起布娃娃和卡片,冲下楼。开门,许警官和另外两个警员冲进来,浑身湿透。
“你没事吧?”许警官抓住她肩膀。
沈雨摇头,举起布娃娃和卡片。
许警官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对着对讲机说:“通知刘队,申请搜查令,天亮立刻再搜防空洞。特别是……13号隔间。”
“许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有情况。街口监控拍到一个人,穿着雨衣,在十三号附近徘徊了五分钟,然后往城南方向去了。身高体态和孙明吻合。”
“跟住了吗?”
“跟丢了。他进了旧货市场废墟,那边没监控。”
许警官骂了一声,看向沈雨:“你还拿到了什么?”
沈雨掏出钥匙和照片。许警官接过去,看到编号000时,瞳孔一缩。
“这是……”
“育婴室的第一个孩子,在防空洞改建之前就已经‘处理’了。”沈雨说,“孙明给的U盘里,没有这个孩子的记录。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抹掉了。”许警官接话,“但为什么现在又出现?”
“因为时间到了。”沈雨看向窗外的大雨,“9月27日,周文失踪的日子。也许今天,是揭开所有真相的日子。”
窗外,一道闪电劈亮夜空,瞬间照亮整个客厅。在那一刹那,沈雨看见院子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透明雨衣,帽子压得很低,仰头看着二楼书房的窗户。
闪电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树下有人!”沈雨冲向窗边。
许警官和警员拔枪冲出去。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枯死的梧桐在雨中摇晃,树下那摊水渍在雨点中泛起涟漪。
警员用手电照向地面。湿漉漉的泥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树下延伸到院墙,翻墙出去了。脚印是成年男性的,43码。
但这次,脚印旁边,用树枝划了一行字:
“13号隔间,有你要的答案。但小心,答案会吃人。”
字迹匆忙,和之前“谢谢。对不起”的笔迹一样,是孙明。
许警官盯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向沈雨。
“天一亮,我们就去防空洞。但沈雨,你想清楚,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回不去了。”
沈雨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脸。
“我早就回不去了。”她说。
从她搬进梧桐街13号的第一夜,从她看见那些湿脚印,从她知道自己是谁的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现在,她只要真相。
哪怕真相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