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势转小,成了绵密的雨丝。防空洞入口处的警戒线在晨风中飘动,蓝白相间的塑料布在灰色废墟里显得刺眼。沈雨站在铁皮围挡外,看着技术科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各种箱子。
许警官递给她一杯豆浆,还烫手。“喝了。进去至少要两小时,没体力撑不住。”
沈雨接过来,小口喝着。甜度刚好,但她尝不出味道。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编号000的照片、13号隔间的钥匙、孙明那句“答案会吃人”。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
“搜查令批下来了?”她问。
“批了。刘队亲自打的电话,特事特办。”许警官检查着腰间的装备——枪、手电、对讲机、执法记录仪,“但省厅也来了电话,问需不需要支援。我说不用,市局能处理。”
沈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省厅不放心市局,因为U盘里的名单牵扯到的人,可能就在市局内部。甚至可能在现场这些人里。
“进去后跟紧我。”许警官压低声音,“技术科有我们的人,也有……不太确定的人。如果发生意外,你往入口跑,别回头。”
“意外是指什么?”
“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许警官说完,转身走向入口。
防空洞里比昨天更冷。应急灯已经接上临时电源,把走廊照得惨白,但更深处依然一片漆黑。技术员在育婴室门口架起照明灯,强光把那些小隔间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柱里狂舞。
“许队,育婴室已经初步勘查完毕,取证完成。”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现场提取到二十七组指纹,大部分是陈年的。但有几组比较新,集中在登记簿、铁盒和那张海报附近。已经送去比对了。”
“脚印呢?”
“脚印很乱,有沈女士昨天的,也有更早的——至少三天内的成年男性脚印,43码,和你提供的孙明鞋码吻合。另外……”技术员顿了顿,“在第七区入口处,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像是有人长时间蹲守过。有烟头、饼干包装,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展开是一张简易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从入口到第七区的路线,还在某个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13?”。
“昨天我们勘查时,没发现13号隔间。”许警官说。
“是的,第七区一共十二个隔间,我们都查了。但根据图纸,”技术员在平板上调出防空洞的原始结构图,放大第七区,“这里确实标有第十三个空间,在尽头墙后,标注是‘储藏室’。但昨天看,那面墙是实心的,没门。”
沈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孙明给的,标签写着13号隔间备用。”
技术员接过钥匙看了看:“这种锁是七十年代的老式挂锁,钥匙齿纹特殊。如果有锁,应该能找到。”
“墙后有没有空间,用探测仪扫一下。”许警官下令。
技术员拿来探地雷达设备,在第七区尽头那面墙前来回扫描。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显示墙后确实有空间——大约十平米,空腔,深度三米左右。
“墙有多厚?”许警官问。
“标准二十四砖墙,但听声音……”技术员用橡胶锤敲了敲墙面,声音闷实,“可能后来加砌过,或者里面有夹层。”
“砸开。”
两个警员拿来破拆工具。电镐启动的轰鸣声在防空洞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水泥和砖块簌簌落下,灰尘弥漫。沈雨退后几步,捂住口鼻,眼睛盯着那面墙。
十分钟后,墙上凿出个脸盆大的洞。手电光射进去,照出一片漆黑。
“有东西。”打头的警员说,“像是……架子?”
洞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许警官第一个钻进去,沈雨跟上。
里面不是隔间。
是个密室。大约十平米,没有窗,只有顶上一根锈蚀的通风管。墙边摆着铁架子,一共三层,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1978、1979、1980……一直到1998。
架子对面有张旧书桌,桌上放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堆着泛黄的纸张。桌角有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最里面,靠墙放着个小木床——真的是婴儿床的尺寸,但比育婴室那些更旧,油漆剥落,床栏上挂着个褪色的布偶,是个小熊,缺了只眼睛。
“这里是……”沈雨环顾四周。
“档案室。”许警官走到架子前,抽出1978年的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子上都写着编号、姓名、日期、特征、去向。
他快速翻看。编号001到012,都在。但最前面,还有一个更薄的袋子,标签上写着:
“编号000,姓名:无。日期:1978.3.12。特征:男婴,左肩有红色胎记,形似枫叶。特殊处理:永久封存。知情人:韩、孙、陈。”
沈雨接过袋子,手在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她在书房发现的那张一样,是同一个婴儿。但照片背面,多了几行字,是三种不同的笔迹:
韩(韩玉山):“此子不可留。处理干净。”
孙(孙国富):“已办。埋于老槐树下,深三尺。无人知晓。”
陈(陈国华):“记录销毁。此事到此为止。”
陈国华。许警官的师父。当年的办案警察,参与了编号000的“处理”。
沈雨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许警官说过,陈国华退休前说最后悔没把一个案子查到底。是不是就是这个案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婴儿,被“处理”后埋在某棵树下,记录销毁,像从没存在过。
“找1993年。”她的声音发干。
许警官抽出1993年的盒子。里面的档案袋更多,几乎每个月都有。他找到9月,抽出写着“周文”的袋子。
里面东西很厚:周文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幼儿园成绩单,还有几张生活照片——和周文母亲赵秀梅的合影,在公园,在家里,孩子笑得灿烂。但袋子最下面,是一份“接收评估报告”,用打字机打的:
“编号137,周文,五岁。智力发育迟缓,但记忆能力超常,能清晰描述三岁时的事。接收原因:母亲赵秀梅精神状况不稳定,无力抚养。备注:该儿童多次提及‘雨衣叔叔’,经查为虚构人物。建议长期观察,必要时特殊处理。”
报告末尾有签名:韩玉山、孙国富、陈国华。
还有一个签名,沈雨不认识:李卫国。职位是“市卫生局妇幼保健科科长”。
“李卫国……”许警官念出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是谁?”
“现任副市长,分管文教卫。”许警官脸色难看,“他1993年是卫生局科长,确实可能接触育婴室的事。”
沈雨继续翻袋子。里面还有几张照片,是周文在育婴室拍的。一张他坐在小床上哭,一张他抱着铁皮火车发呆,还有一张……他躺在那个小木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脖子上有淤痕。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颤抖:“1993.9.28凌晨,编号137突发窒息,抢救无效死亡。原因:被子掩面。已通知家属,按失踪处理。韩玉山签。”
“被子掩面?”沈雨盯着那行字,“这是谋杀。”
“但被伪装成意外。”许警官把照片装回袋子,“而且通知家属‘按失踪处理’——赵秀梅一直以为儿子是失踪,不是死亡。”
“那树下的指骨……”
“可能是他们埋的时候,手指露出来了,或者后来被动物刨出来。”许警官摇头,“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你看这个。”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特殊安置接收方(1993-1998)”。
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接收的孩子编号:
“王建国,市建筑公司总经理——编号089”
“刘建军,区教育局副局长——编号102”
“张卫国,市公安局副局长——编号115”
……
最后一个名字,让沈雨瞳孔一缩:
“李卫国,市卫生局科长——编号137,周文”
接收人是李卫国,但他接收的孩子是周文?可周文“死亡”了。难道……
“编号137后面,有涂改。”许警官指着名单,在“周文”两个字上,有用红笔划掉的痕迹,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沈雨(编号000?)”
编号000。沈雨。用红笔标出,打了个问号。
“什么意思?”沈雨盯着那个问号,“我是编号000?但编号000是1978年的男婴……”
“除非编号000不是你,而是……”许警官看向架子最顶层,那里有个单独的、更旧的铁盒,没贴标签。
他取下来,盒子没锁。打开,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绝密”二字。
翻开第一页,是韩玉山的笔迹:
“1978年3月12日,接李副部长电话,其私生子需处理。孩子母亲难产去世,李副部长要求不留痕迹。安排于防空洞秘密接生,孩子编号000。孙国富处理后续。此事仅我、孙、李三人知。陈国华(李之外甥)后期介入,负责善后。”
李副部长。1978年。
沈雨快速往后翻。韩玉山的记录很简洁,但信息量巨大:
“1979年,李晋升。要求扩大规模,接收更多‘无主孩童’,安置给‘有需要的朋友’。孙国富负责运营,我负责医疗,陈国华负责安全。”
“1982年,孙国富欲退出,以坠楼假死脱身。但其子孙明不知情,一直以为父亲已死。”
“1993年,周文事。孩子记忆力太好,提及雨衣人(孙国富)。李要求处理。我下不去手,交由陈国华。陈伪装成意外,但留了证据(照片),以防日后被灭口。”
“1998年,李已升至省里。其情妇苏婉怀孕,生女。李要求处理掉孩子,但苏婉以死相逼。最终妥协,由苏婉私下抚养,孙国富暗中保护。孩子命名沈雨,编号暂空,待定。”
“2000年,我退休。育婴室关闭。所有记录转移至此密室。钥匙两把,我一把,孙国富一把。陈国华不知此处。”
最后一条记录是2018年:
“苏婉夫妇车祸身亡,疑非意外。孙国富病危,将另一把钥匙交予孙明,嘱其必要时交给沈雨。我时日无多,此笔记本留待有缘人。愿真相大白之日,罪人得惩,亡魂得安。韩玉山绝笔。”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四个人的合影,都很年轻,站在防空洞入口。从左到右:孙国富、韩玉山、陈国华,和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李振国。
“李振国……”沈雨念出这个名字,“现任省长。1978年时是市卫生局副局长,李副部长的儿子?”
“对。李卫国是他的堂弟,后来改名叫李卫民,现在是副市长。”许警官合上笔记本,“所以链条是:李振国的父亲(当年的李副部长)有了私生子(编号000),让韩玉山处理掉。韩玉山借此搭上李家,建起育婴室,专门为权贵服务。陈国华是李家的外甥,负责保护。孙国富是执行人。你母亲苏婉,是李振国的情妇,生下了你。”
沈雨扶着桌子,才没摔倒。她想起母亲温柔的脸,想起父亲憨厚的笑容,想起那个看似普通的家。原来都是假的。她是一个私生女,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一个被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那周文……”
“周文是李卫国(李卫民)指名要的孩子,因为他没孩子。但周文死了,他们需要另一个孩子来维持和李家的关系。所以他们盯上了你——李振国的私生女,有血缘,又‘干净’。”许警官看着沈雨,“但苏婉拼死保下了你,孙国富暗中帮忙。所以这些年,你平安长大,直到你父母车祸。”
“我父母的车祸,是李家人干的?”
“很可能。苏婉一直想揭发,2018年联系了记者。李家知道了,制造了车祸。孙国富病危前,把钥匙给了孙明,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引导你发现真相。”许警官顿了顿,“孙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你,那些脚印、钥匙、字条,都是他在提醒你。但他不敢直接出现,因为李家的眼线太多,包括警队里。”
密室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管里隐约的风声,和远处电镐的余音。
沈雨走到那个小木床边,看着床上褪色的小熊。这是编号000睡过的床,还是周文睡过的?或者,是其他孩子?
她拿起小熊,布面已经脆了,一碰就掉屑。但小熊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撕开缝线,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
拿出来,是一枚勋章。很旧,铜制,表面氧化发黑,但能看清图案:一把剑穿过麦穗,下面有“1978”的字样。
勋章背面刻着字:“奖给先进工作者 孙国富”。
是孙国富的勋章。他藏在这里,藏在一个布娃娃肚子里,藏了二十五年。
“他后悔了。”沈雨握紧勋章,边缘硌着手心,“他建了育婴室,处理了孩子,但最后把证据都留在这里,等有一天有人发现。”
“也许吧。”许警官把档案盒一个个放回架子,“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活着的证人,需要能直接指认李家的证据。韩玉山死了,孙国富死了,陈国华死了,苏婉死了。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
“孙明。”沈雨接话,“还有赵秀梅。她知道多少?”
“赵秀梅只知道儿子失踪,不知道死了,更不知道背后是谁。”许警官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我们先出去。这些证据要立刻封存,送到省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们走出密室,技术员正在做最后取证。许警官安排人把档案全部装箱,准备运走。
沈雨站在育婴室中央,看着那些小隔间。二十五年,一百多个孩子,有的被卖了,有的死了,有的像她一样,活在谎言里。
“沈雨。”许警官走过来,表情严肃,“省厅刘队来电话,让我们立刻带着证据上去。他说……有人向市局施压,要求停止调查,理由是证据来源非法,且涉及已故高级干部,影响稳定。”
“谁施压?”
“他没说,但级别很高。”许警官压低声音,“我怀疑,李家已经知道我们找到密室了。我们必须快,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把东西送到省厅。”
“那孙明呢?他还在外面,有危险。”
“我让人去找了。但孙明躲了这么多年,没那么容易被找到。”许警官看着她,“沈雨,你也有危险。李家如果知道你在查,不会放过你。刘队安排你暂时去省厅招待所,有专人保护。”
“我不去。”沈雨摇头,“我要见赵秀梅。她有权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
“太危险了。福利院可能有人盯着。”
“那我也要去。”沈雨看着许警官,“你说了,我们需要活着的证人。赵秀梅是周文的母亲,是直接受害者。她的话,媒体会信,公众会信。”
许警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头:“我陪你去。但必须快,二十分钟,问完就走。”
他们走出防空洞时,天已大亮,雨停了,但乌云还沉甸甸地压着。技术员在装箱,警车在待命。沈雨抬头,看见废墟边缘的围挡上,站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歪头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她想起孙国富日记里的一句话:“有些罪,连乌鸦都不愿看。”
车子驶向城西福利院。路上,许警官一直在打电话,语气越来越急。
“……对,全部封存,直接送省厅,不要经过市局……什么?手续有问题?我不管,刘队特批的……好,我让他接电话……”
沈雨看向窗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高峰的车流,买早餐的行人,上学的孩子。世界正常运转,没人知道防空洞里挖出了什么,没人知道二十五年里消失的那些孩子。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短信:
“别去福利院。有眼睛。城南老教堂,下午三点,我等你。带U盘备份。孙明。”
沈雨把手机给许警官看。许警官皱眉,对电话那头说:“等一下。”然后对沈雨说:“可能是陷阱。孙明如果要见你,为什么昨晚不见?”
“因为昨晚他被人盯上了,出不来。”沈雨回复短信:“为什么是教堂?”
几秒后回复:“那里干净。没有眼睛。只有忏悔的人。”
“去不去?”许警官问。
沈雨看着短信,想起孙明疲惫的脸,想起他说的“我父亲欠你母亲一条命”。
“去。但不去福利院了,我们直接去教堂。下午三点。”
“太被动了。如果他设局……”
“那就在教堂设伏。”沈雨说,“你安排人在外面,我进去。如果他真来了,就保护他。如果是陷阱,就抓人。”
许警官沉思片刻,点头:“行。但你要穿防弹衣,带定位,全程录音。我会在车里盯着,有异常立刻冲进去。”
车子掉头,驶向城南。老教堂在城乡结合部,已经废弃多年,据说要拆了建楼盘,但一直没动工。
上午十点,他们到达教堂附近。那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老教堂孤零零立着,灰墙斑驳,彩色玻璃碎了,尖顶上的十字架歪斜。
许警官安排人在周围布控,便衣,装成拾荒的、钓鱼的、散步的。沈雨穿上防弹背心,带上纽扣摄像头和窃听器,U盘备份在口袋里。
下午两点五十,她走向教堂。门虚掩着,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长椅东倒西歪,圣坛上方的耶稣像缺了条胳膊,低头看着空荡的礼堂。
沈雨走到第一排长椅坐下。教堂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三点整。
侧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穿着深色夹克,戴鸭舌帽,走路有点瘸。是孙明。
他走到沈雨旁边坐下,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圣坛。
“U盘带来了?”
沈雨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椅子上。
孙明没拿,只是看着。“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都看了?”
“看了。编号000,周文,我,所有的事。”
孙明摘下帽子,头发更白了,脸色憔悴得像几天没睡。“我父亲死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信了韩玉山,信了李家。他说育婴室刚开始真是为了收留弃婴,但后来……人总会变。权、钱、关系,像滚雪球,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因为我怕。”孙明苦笑,“我怕死,怕像父亲那样‘被意外’,怕像你父母那样‘出车祸’。我躲了二十五年,换了五个城市,用了三个身份。但每次下雨,我总会梦见那些孩子,梦见周文,梦见你母亲哭着问我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沈雨。
“直到你搬进梧桐街。我知道,时候到了。李振国要退了,他儿子在竞选市长。如果这时候爆出丑闻,他们完蛋。但我也完蛋。那些孩子……那些活着的孩子,那些死了的孩子,需要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所以你引我发现一切,让我当那个捅破天的人?”
“对。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你是受害者,也是李家的私生女,你的话有分量。”孙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雨,“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李家其他的事。行贿、滥用职权、工程腐败。加上育婴室的证据,够他们坐穿牢底。”
沈雨接过信封,很厚。
“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自首。但不是在市里,我要去省厅,当着媒体的面自首。”孙明站起来,腿有些抖,“但在这之前,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
“梧桐街13号。我想在文文……在那棵树下,说声对不起。”孙明看向教堂彩窗,破碎的玻璃映出扭曲的光,“下午五点,我会去。如果你们想抓我,就在那里等。”
他重新戴上帽子,转身走向侧门。
“孙明。”沈雨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替我母亲,替那些孩子,谢谢你。”
孙明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雨坐在长椅上,握着那个信封。教堂里重归寂静,只有光柱里的灰尘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
几分钟后,许警官走进来。
“他走了。我们的人跟上了,但他说要去梧桐街,应该不会跑。”许警官在她旁边坐下,“信封里是什么?”
沈雨拆开。里面是照片、文件、银行流水,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现在。李振国、李卫民,以及他们的家族,涉及的地产、医药、教育多个领域。金额巨大,关系网错综复杂。
“这些证据,加上U盘里的,够不够?”沈雨问。
“够他们死十次。”许警官合上信封,“但怎么公开,是个问题。李家的势力还在,他们会反扑,会销毁证据,会威胁证人。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制造‘意外’。”许警官看着她,“沈雨,从现在起,你不能单独行动。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直到案子移交司法。”
沈雨看向圣坛上的耶稣像。缺了胳膊,但表情依然悲悯,俯视着这座充满秘密和罪孽的教堂。
“许警官,”她轻声问,“你相信忏悔能洗清罪孽吗?”
“不信。”许警官站起来,伸手拉她,“我只信法律能惩罚罪人。走吧,去梧桐街。孙明还在等我们。”
两人走出教堂。外面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荒地,几个“钓鱼”的便衣正在收线,朝这边点头示意。
车子驶向梧桐街。沈雨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平静祥和。但平静之下,有多少秘密在腐烂,有多少罪孽在滋长?
她握紧手里的证据。
这一次,她要把所有腐烂的东西,都挖出来,晒在太阳下。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