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13号的院门虚掩着。
沈雨和许警官下车时是下午四点五十三分。雨又下了起来,不大,绵密的雨丝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张银灰色的网。警戒线还拉着,但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泥地上的脚印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
“不对劲。”许警官伸手拦住沈雨,另一只手按在枪套上,“门是开的。我们走时明明锁了。”
沈雨看向院内。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在雨中静立,树根处翻开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像浸透了血。树下,有个黑影蜷缩着。
是孙明。
他背靠着树干坐着,头低垂,鸭舌帽掉在一旁。深色夹克在雨里变成了更深的墨色,但胸口位置,有块颜色不一样——暗红色的,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被雨水冲刷成诡异的粉红。
“孙明!”沈雨冲过去。
许警官一把拉住她,拔枪,缓慢靠近。十米,五米,三米。他蹲下,手探向孙明颈侧,停顿两秒,摇头。
“死了。至少半小时。胸口有刀伤,但致命的是脖子——被人从后面割了喉。”
沈雨僵在原地。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她看着孙明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张的嘴,看着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一个沾满泥的塑料袋,里面好像有东西。
“现场保护!”许警官对着对讲机喊,然后小心地掰开孙明的手指,取出塑料袋。
里面是个老式的胶卷筒。拧开,倒出一卷很小的、已经发霉的胶卷,和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字迹很急:
“证据在树根下三尺。挖。但小心,他们有眼睛。如果我没能自首,把胶卷洗出来,里面有惊喜。替我向文文说声对不起。孙明绝笔。”
“树根下三尺?”沈雨看向树根。技术科白天挖过,但只挖了周文的指骨和玩具,没继续往下。如果下面还有东西……
“叫技术科回来,再挖!”许警官下令,同时打开执法记录仪,对着现场。
沈雨退到屋檐下,看着警员在树下忙碌。雨下大了,砸在警员的雨衣上噼啪作响。铁锹挖进湿泥,一锹,两锹。树根很粗,盘根错节,挖得很慢。
“有东西!”一个警员喊。
是个铁箱子,不大,生锈了,但锁扣完好。箱子很沉,抬出来时,箱底沾满了暗红色的泥。
许警官戴上手套,打开箱子。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沓文件,和几个录音带。文件是手写的账本,比U盘里的更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安置”的具体时间、地点、接收人、金额,以及“回扣”的分配——给韩玉山多少,给陈国华多少,给李振国多少。最后一页是汇总,从1978年到1998年,总金额高达三百八十万。九十年代的三百八十万,是天文数字。
录音带一共五盘,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内容概要:
“1978.3.12 韩、孙、李(老)密谈”
“1982.5.7 孙假死安排”
“1993.9.28 周文事后处理会议”
“1998.9.28 苏婉与婴儿处置讨论”
“2018.9.26 车祸安排”
最后这盘,让沈雨呼吸一滞。2018年9月26日,她父母出事前一天。
“录音机能用吗?”她问。
许警官从勘查箱里翻出个老式录音机,装电池,还能用。他插入“2018.9.26”那盘,按下播放。
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点口音:
“……苏婉必须处理掉。她联系记者了,省报的,下周就见报。不能让她活着。”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但孩子在车上,沈建国也在。一起做掉?”
“一起。伪装成意外,雨天路滑,冲进河里。陈国华那边打好招呼,事故报告按意外写。李省长说了,这事办干净,年底你提副局。”
“明白。那孩子……沈雨呢?她知道多少?”
“应该不知道。苏婉不会告诉她。但为防万一,找人盯着。如果她查,就像处理她父母一样处理掉。”
录音到这里停了。背景里有关门声,脚步声远去。
许警官的脸色铁青。他听出了第二个声音——是市局的前任副局长,王振海,去年退休的。而第一个声音,虽然做了模糊处理,但语调特征,很像现任副市长李卫民。
“这盘磁带,能要很多人的命。”许警官关掉录音机,取出磁带,装进证物袋,“但光有录音不够,需要其他证据佐证。而且……”
他看向孙明的尸体。
“……而且孙明死了,杀人灭口。说明对方知道我们找到了证据,知道孙明要自首。我们内部,有他们的眼睛。”
“许队!”对讲机响起,是外围布控的警员,“有情况。街口停了辆黑色轿车,没牌照,停了十分钟了,车里有人,一直看着这边。我们要不要过去查?”
“盯住,别打草惊蛇。记下车架号,查监控。”许警官说完,看向沈雨,“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去省厅招待所。证据我带回去,连夜整理上报。”
“不。”沈雨摇头,看向孙明的尸体,“他死前让我替他向文文说对不起。我要做完这件事。”
她走到孙明身边,蹲下。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露出的皮肤惨白。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看着天空。沈雨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对不起。”她低声说,“也谢谢你。”
站起身时,她看见孙明脖子上的伤口。很深,从左耳后划到喉结,是专业的手法,一刀致命。但伤口边缘,有点奇怪——有个小小的、圆形的压痕,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许警官,看这个。”她指着伤口。
许警官蹲下细看,脸色变了。他拿出手机拍照,放大。压痕很清晰,是个字母“L”,印在皮肤上,像是戒指或者什么硬物在施力时留下的。
“L……”沈雨念出来,“李?”
“可能是,但不能确定。”许警官站起来,“先离开这里。技术科会做尸检,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更多痕迹。”
他们往院外走。刚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突然发动,加速驶离。许警官记下车架号,立刻打电话让人查。
手机震动,是省厅刘队。
“小许,你们找到的证据,立刻送到省厅来。不要经过市局,直接开车送来,我在办公室等。还有,沈雨和你在一起吗?”
“在。”
“带她一起。从现在起,她由省厅保护。你们路上小心,可能有人会拦截。”
电话挂断。许警官和沈雨对视一眼,快步走向警车。证据箱放在后备箱,录音机和胶卷单独装进公文包,许警官随身带着。
车子驶出梧桐街。雨更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路。街上车不多,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走绕城高速,车少,快。”许警官说,打方向盘拐上主路。
沈雨坐在副驾,回头看梧桐街13号渐渐消失在后窗。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在雨夜中像一具扭曲的骨架。树下,孙明的尸体还靠着树干,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
“许警官,”她突然问,“如果最后查出来,牵涉到的人太多,级别太高,案子会不会被压下去?”
许警官沉默了很久。
“会。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证据只要在,总会有见光的一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人,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许警官看了她一眼,“沈雨,到了省厅,无论刘队安排什么,你都照做。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联系任何人。你现在是靶子,很多人想让你消失。”
“包括你吗?”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许警官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沈雨实话实说,“孙明让我小心穿警服的人。你师父陈国华参与了,市局前副局长王振海参与了,也许还有更多人。我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那为什么还跟我上车?”
“因为没得选。”沈雨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而且,如果你要杀我,早就可以动手,不用等到现在。”
许警官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提了提。雨夜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诡异,只有他们的车在雨幕中穿行,像一艘孤舟在黑色的大海里航行。
前方是绕城高速的隧道,很长,双向四车道。隧道口亮着灯,但里面光线昏暗。许警官减速,打开车灯。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湿滑的路面上反射,形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隧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突然,后面射来刺眼的强光。一辆大货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车灯开得雪亮,紧紧咬住他们。
“坐稳。”许警官踩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二。
但货车也加速,越来越近。距离只剩不到十米。
“他要撞我们!”沈雨抓紧扶手。
许警官猛打方向盘,变到最左车道。货车也跟着变道,车头几乎贴上他们的车尾。隧道里回荡着引擎的轰鸣。
前方有出口,但货车突然加速,车头猛地撞上警车尾部。
“砰!”
车子失控打滑,旋转着撞向隧道壁。安全气囊炸开,沈雨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恍惚中,她看见货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口罩。他们走向警车,手里拿着撬棍。
许警官满头是血,但还在动。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摸掉在脚下的枪。但一个雨衣人已经到车窗外,举起撬棍——
“哗啦!”
车窗玻璃被砸碎。雨衣人伸手进来,抢走了副驾座位上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录音机和胶卷。然后,他们跑向货车,上车,倒车,加速驶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隧道里重归寂静,只有警车的警报器在响,和被撞坏的雨刷器在徒劳地摆动。
沈雨解开安全带,推门。门变形了,推不开。她从破碎的车窗爬出去,摔在湿漉漉的地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了。
“许警官!”她爬向驾驶座。
许警官还卡在车里,头上脸上都是血,但眼睛睁着。“证据……被抢了……”
“我知道。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沈雨摸手机,但手机在撞击中飞出去,摔碎了。她看向隧道出口,有车灯在接近。她跑到路中间,挥手。
是辆私家车,看见她,急刹停下。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吓得脸发白。
“有车祸!帮我报警,叫救护车!”沈雨喊。
女人点头,掏出手机。沈雨跑回警车,从许警官腰间取下对讲机,调到应急频道。
“这里是许文杰,警号0793,在绕城高速东隧道遇袭,证据被抢,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应,但她听不清,耳朵还在鸣响。她回到许警官身边,撕下衣服下摆,按在他头上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
许警官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证据……备份……”
“胶卷在公文包里,被抢了。但U盘在你身上,箱子在后备箱,他们没拿。”沈雨说,“还有孙明给的账本,在箱子里。”
“胶卷……必须……找回来……”许警官咳嗽,咳出血沫,“那里面……有更关键的……”
“什么更关键的?”
“不知道……孙明说……惊喜……”许警官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内鬼……”
隧道口传来警笛声,红蓝光闪烁。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达。医护人员把许警官抬上担架,警员封锁现场,勘查。
沈雨坐在救护车边,披着毯子,看着警员在拍照、测量。雨还在下,隧道顶的灯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只只模糊的眼睛。
一个年轻警员走过来,是许警官队里的小陈。
“沈小姐,你没事吧?需要去医院吗?”
“我没事。许警官怎么样?”
“送市一院了,头部外伤,肋骨骨折,没生命危险。”小陈顿了顿,“袭击者开的是套牌车,已经弃车逃跑,正在追。但证据……被抢走了。”
“后备箱的铁箱呢?”
“还在。但里面只有账本,录音机和胶卷没了。”小陈看着她,“许队昏迷前说,让你去省厅,刘队在等。我送你?”
沈雨看着隧道深处。货车撞他们的地方,地上有一摊油渍,混着血迹。旁边,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捡起来。
是个纽扣。警服衬衫的纽扣,深蓝色,上面有警徽图案。纽扣边缘有点血迹,可能是撞击时扯掉的。
谁掉的?许警官的?还是袭击者的?
她把纽扣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小陈,”她说,“送我去市一院。我要先看看许警官。”
“可是许队说……”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沈雨看着他,“你能保证,送我去省厅的路上,不会再有车祸吗?”
小陈愣住,然后摇头。
“那就先去医院。至少那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小陈犹豫了一下,点头。两人上了一辆警车,驶出隧道。雨夜的城市在车窗外后退,像一部快进的黑白电影。
沈雨靠着车窗,看着手心那枚纽扣。警徽的图案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小心穿警服的人。
孙明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握紧纽扣,金属刺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疼,才能保持清醒。
才能记住,这场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