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沈雨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枚纽扣。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但警徽的棱角依旧硌着掌心。凌晨三点十七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口罩。
“病人醒了,但意识还不清楚。有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
“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看了眼她身边的小陈警官。小陈点头:“她是案件相关人员,许队昏迷前提过要见她。”
“五分钟。别让他情绪激动。”
沈雨走进ICU。许警官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淤青,氧气面罩盖住了下半张脸。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绿色的线条平稳跳动。
她走到床边。许警官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她脸上。
“沈……雨……”声音很轻,隔着面罩听不清。
“是我。你别说话,听我说。”沈雨俯身,压低声音,“胶卷被抢了,但U盘和账本还在。小陈在外面,他说送我去省厅,但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他。袭击者掉了一枚纽扣,警服上的。”
她把纽扣举到许警官眼前。许警官盯着看了几秒,瞳孔收缩。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我的……”许警官吃力地说,“我的……扣子……昨天开会……掉了一颗……还没补……”
沈雨心里一紧。不是许警官的,那就是袭击者的。袭击者穿着警服,或者至少穿着警用衬衫。
“能看出是谁的吗?”
许警官摇头,闭上眼睛,像在积蓄力气。几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
“刘队……电话……”
“他让你送我去省厅。”
“不……”许警官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床头柜,“手机……紧急联系人……第二个……”
沈雨拉开抽屉,拿出许警官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点开通话记录,最近通话里有个备注是“老周”的号码,今天下午三点通过话。
“打给他……”许警官说。
沈雨拨通,开了免提。铃响三声,接通。
“小许?这么晚什么事?”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周叔叔,我是沈雨,许警官的朋友。他现在在医院,受了重伤,让我联系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严肃了:“哪个医院?伤势怎么样?”
“市一院ICU,脑震荡,肋骨骨折,腿骨折。他昏迷前让我打给您。”
“我马上到。在我到之前,别信任何人,包括穿警服的。待在病房里,锁门。”
电话挂断。沈雨看向许警官。他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像用尽了力气。
她把手机放回抽屉,走到门口,对小陈说:“许警官的家人马上到,我想等他家人来了再走。你先去处理现场吧,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小陈犹豫:“可是许队交代要送你去省厅……”
“不差这一会儿。而且我现在这样子,”沈雨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和沾血的衣服,“也需要处理一下。你去帮我找件干净衣服吧。”
小陈看了眼她狼狈的样子,点头:“行,我去护士站问问。你别乱跑。”
等他走远,沈雨立刻锁上病房门,拉上窗帘。然后回到床边,压低声音:
“许警官,刚才电话里的是谁?”
许警官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周建国……老刑警……退休了……干净……”
“他能信吗?”
“能……”许警官顿了顿,“纽扣……给我看看……”
沈雨把纽扣放在他手心。许警官用指尖摩挲着警徽图案,又摸了摸边缘,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住。
“这里……有划痕……”
沈雨凑近看。在纽扣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用指甲或小刀划的,形状像个字母“L”。
又是“L”。
孙明脖子上的压痕,纽扣上的划痕,都指向“L”。
“是标记?”她问。
“可能……识别标记……”许警官的声音越来越弱,“内鬼……不止一个……”
“你是说,穿警服的内鬼,身上有某种标记?L代表什么?李?还是某个组织?”
许警官摇头,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心率突然加快。
“医生!”沈雨冲出门喊。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沈雨被请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的玻璃窗,医生在里面忙碌,护士在调整输液。
小陈拿着件病号服回来,看见这阵仗,愣住:“怎么了?”
“许警官情况不太好。”沈雨接过衣服,“我去洗手间换一下。”
她走进女洗手间,反锁隔间门。脱下沾血的外套,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宽大,袖子挽了好几圈。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握在手心。
L。如果代表“李”,那就是李家在警队的内鬼。但李家势力这么大,内鬼可能不止一个,可能是一张网。孙明让她小心穿警服的人,许警官也说内鬼不止一个。她现在能信谁?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洗手池前,开水龙头,洗手。然后,隔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小姐?”是个女声,很轻。
沈雨屏住呼吸,没回应。
“我是周建国派来的。许警官让我来接你。”
“我怎么信你?”
“许警官说,你看过纽扣背面的划痕。L形的划痕,对不对?”
沈雨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个证件。是警察证件,但不是本市的,是省厅的。
“我是省厅刑侦局的林薇。周队——周建国是我师父,他让我来接你。”女人把证件收起来,看了眼外面,“这里不安全,市局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跟我走,后门有车。”
“许警官呢?”
“医院有我们的人,他会安全。你现在是目标,必须转移。”林薇拉开门,“快,没时间了。”
沈雨跟着她走出洗手间。走廊里没人,护士站那边,小陈正背对着她们和护士说话。林薇带着她拐进消防通道,快步下楼。三层,两层,一层,推开后门,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停着辆黑色轿车,没警灯。
两人上车。林薇发动车子,驶出小巷,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我们去哪儿?”沈雨问。
“安全屋。周队在那儿等。”林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还没。”
“车里有急救包,在后座。自己处理一下。”
沈雨从后座拿来急救包,用碘伏棉球擦拭手臂和手肘的擦伤。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林警官,周队和许警官是什么关系?”
“师徒。周队退休前是市局刑侦支队长,许文杰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林薇说,“周队一直在查李家的案子,但阻力太大,很多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三年前他被迫提前退休,名义上是身体原因,实际上是被人搞了。”
“因为查李家?”
“对。他查到了育婴室的事,但刚要深入,就有人举报他收受贿赂。虽然查无实据,但影响不好,上面让他提前退了。”林薇打方向盘拐弯,“但他没放弃,一直在私下调查。许文杰是他留在市局的眼睛,这些年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你们找到的U盘和账本,有一部分就是许文杰提供的。”
沈雨想起U盘里那些详细的记录。难怪孙明能拿到那么多内部文件,原来有内应。
“那胶卷呢?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孙明没告诉任何人,只说是‘惊喜’。”林薇顿了顿,“但周队推测,可能是更直接的证据——照片,或者录音,能直接指认李振国父子参与谋杀的证据。”
“胶卷被抢了。”
“我们知道。袭击你们的人,开的是套牌车,但监控拍到了司机半张脸。”林薇从手套箱里拿出张打印的照片,递过来,“认识吗?”
照片是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个中年男人,平头,方脸,左边眉骨有道疤。沈雨盯着那张脸,脑子飞快搜索,然后停住。
她见过这个人。
在父母车祸的案卷里。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之一,出现在现场照片的角落,正在和另一个警察说话。她当时看卷宗时,还特意放大了那张照片,因为那个交警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事故现场的眼神,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他叫赵强,前交警支队副队长,2019年因违纪被开除,后来开了家汽修厂。”林薇说,“但周队查到,他被开除后,银行账户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大额进账,来源是海外空壳公司。而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李卫民的小舅子。”
“所以袭击我们是李卫民指使的。”
“大概率是。但他们抢走胶卷,说明胶卷里的东西足够致命,他们不惜当街袭击警察也要拿到。”林薇看了眼后视镜,突然皱眉,“有车跟着。”
沈雨回头。后面百米外,有辆银色轿车,一直保持着距离。
“坐稳。”林薇踩油门,车子加速。
银色轿车也加速,紧紧跟上。凌晨的街道空旷,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路面上飞驰。林薇连续变道,闯了个红灯,但银色轿车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沈雨抓紧扶手。
“有追踪器,或者医院有他们的眼线。”林薇看了眼仪表盘,“车上有干扰器吗?”
“没有。这是民用车辆。”
前面是个岔路口,红灯。横向车道有辆货车正在通过。林薇没有减速的意思。
“抓紧!”
她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上路沿,擦着绿化带拐进右侧小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倾斜,差点翻倒。但银色轿车没跟上来,被货车挡住了。
小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林薇减速,拐进一个小区,停在最里面的车位,熄火,关灯。
两人屏息等待。几分钟后,银色轿车从小区门口驶过,没进来。
“走了。”林薇松口气,重新发动车子,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小区。
“现在去哪儿?”
“换地方。对方知道这辆车了,不能再用。”林薇把车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在一辆灰色面包车旁边,“下车,换这辆。”
两人换到面包车上。林薇从座椅下拿出两个背包,扔给沈雨一个。
“里面有衣服,换掉病号服,还有帽子口罩。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生病了,我送你去医院。记住,别摘口罩,别和任何人对视。”
沈雨在车里换上牛仔裤和连帽衫,戴上口罩帽子。林薇也换了身普通的运动装,扎起头发,戴上眼镜,看起来像变了个人。
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混入清晨逐渐增多的车流。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雨停了,但乌云还压着,空气潮湿沉重。
开了半小时,车子驶进一个老旧小区。楼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林薇带她上到三楼,敲响301的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但锐利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花白短发,身材高大,背挺得笔直,眼神像鹰。
“周队。”林薇低声说。
男人让开身。两人进屋,门立刻反锁。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绳连着,像侦探电影里的线索墙。
“沈雨?”男人看着她。
“是。周叔叔好。”
周建国打量着她,眼神复杂。“像,真像你妈妈。特别是眼睛。”
“您认识我妈妈?”
“认识。她是我妹妹的同学。”周建国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坐,“苏婉是个好姑娘,可惜……遇人不淑。”
沈雨在他对面坐下。林薇去厨房倒水。
“您一直在查李家的案子?”沈雨问。
“查了十年。但每次快要接近核心,就被打断。”周建国点了根烟,深深吸一口,“李振国这个人,很谨慎,所有事都不经自己的手。他儿子李卫民,就是现在的副市长,是执行人。但李家真正的保护伞,是李振国的老丈人——王老,虽然退休了,但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动李家,就是动王家。”
“所以您被逼提前退休。”
“不止我。十年里,有三个调查李家的警察‘意外’死亡,两个‘被精神病’,四个调离岗位。我是运气好,只是提前退休。”周建国弹了弹烟灰,“但我不甘心。苏婉死的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把李家扳倒。”
“您相信我父母是被谋杀的?”
“不是相信,是确定。”周建国从茶几底下拿出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是车祸现场的俯拍,应该是从附近楼上拍的。沈雨父母的车冲进河里,车头变形,但副驾驶座的车窗是开着的——这在雨天很不寻常。照片放大,能看见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卡扣是松开的。
“你母亲苏婉,坐副驾驶,但安全带没系。为什么?”周建国看着她,“因为她要在车冲下河之前跳车。但没来得及,车冲太快了。”
“她为什么要跳车?”
“因为她知道是谋杀。”周建国又拿出一张照片,是事故前一小时,某个路口的监控截图。沈雨父母的车在等红灯,旁边车道上,有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能看见司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这辆车,在事故前跟了你父母二十分钟。事故后,这辆车消失了,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周建国说,“我查了,车是套牌的。但司机,我认出来了。”
“谁?”
“赵强。就是今天袭击你们的那个人。”周建国盯着她,“李卫民养的一条狗,专门干脏活的。”
沈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十年了,她一直以为父母是意外身亡,是雨天路滑,是不幸。现在有人告诉她,是谋杀,是有预谋的杀人灭口。而凶手,可能还在逍遥法外,甚至身居高位。
“胶卷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但孙明临死前,给我发了条短信。”周建国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最后一条短信来自孙明,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零七分:
“周队,东西在梧桐树铁箱夹层。若我出事,交给沈雨。胶卷是王牌,能一击毙命。但洗胶卷的人,必须是信得过的。勿用市局技术科。”
“铁箱夹层?”沈雨想起那个生锈的铁箱,当时只拿了里面的账本和录音带,没仔细检查箱子本身。
“对。孙明很谨慎,把最关键的证据分开藏。账本和录音带是开胃菜,胶卷是主菜,但主菜的钥匙——”周建国看着她,“在你身上。”
“我?”
“短信后面还有一句,但被截断了。我猜他想说,洗胶卷的密码或方法,只有你知道。或者,和你有关。”
沈雨回想孙明给她的所有东西:钥匙、字条、U盘、账本,还有那枚从防空洞带出来的勋章。勋章是孙国富的,藏在布娃娃肚子里,给她当纪念。难道勋章是钥匙?
“林薇,”周建国说,“你跑一趟,去把铁箱拿回来。小心点,可能有人盯着。”
“现在去?天快亮了。”
“天亮更危险。就现在,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逃命。”周建国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把手枪,检查弹夹,“我跟你一起去。沈雨留在这儿,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冰箱里有吃的,柜子里有睡袋。我们最晚中午回来。”
“我也去。”沈雨站起来。
“不行。你是目标,露面就是活靶子。”周建国把枪插在后腰,“而且,你需要想一想,孙明留给你的线索里,到底哪一样是洗胶卷的关键。勋章?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已经换好衣服,背上包。周建国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沈雨一眼。
“孩子,你父母是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苏婉拼了命保护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真相,我们会一起揭开。”
两人出门,反锁。沈雨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脚步声下楼,远去。
屋子陷入寂静。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五点零三分。窗外,天边泛起灰白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小区还在沉睡,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过去。一切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走回沙发,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孙国富的勋章。铜制,氧化发黑,但“1978”的字样依然清晰。她翻转勋章,看背面,“奖给先进工作者 孙国富”几个字刻得很深。
勋章是实心的,很沉。她试着拧、拔、按,都没反应。又拿出从防空洞带出来的13号隔间钥匙,和勋章比对。材质不同,形状不同,没有关联。
如果不是勋章,也不是钥匙,那会是什么?
她想起孙明给她的U盘。打开笔记本电脑——周建国留下的,没有联网。插入U盘,在文件夹里一个个查看。在“照片”文件夹最深处,她发现一个隐藏子文件夹,名字是“.”,不点开根本看不见。
双击,需要密码。
她试着输入周文的生日“880927”,错误。输入她自己的生日“920715”,错误。输入“19780312”,编号000的日子,还是错误。
还有什么?
她想起孙明在教堂说的话:“我父亲欠你母亲一条命。”欠一条命……难道是苏婉的生日?
她输入“苏婉”的拼音“suwan”,错误。输入“19750618”——母亲身份证上的生日,还是错误。
密码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所有线索。孙国富的勋章,1978年,育婴室启用那年。编号000,第一个被“处理”的孩子。周文,1993年。她,1998年。这些数字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试着输入“197819931998”,错误。
又输入“000137”,周文和她的编号组合,错误。
等等。编号。
她在登记簿上看到,每个孩子都有编号,但编号不是连续的,中间有空缺。编号000是第一个,编号001是第二个,但编号137是周文,中间缺了很多号。那些空缺的编号,是死了的?还是另有他用?
她打开登记簿扫描件,快速翻看。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
“编号规则:年份后两位+当月序号。如78001为1978年1月接收,93037为1993年3月接收。”
那编号000呢?不是按这个规则。000是特殊的,是“首例”,是“不可留”的孩子。
她试着输入编号000的接收日期“19780312”,但这次加上了孙国富勋章上的年份“1978”,组成“197803121978”。
敲回车。
文件夹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张扫描的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字迹很潦草,是孙国富的笔迹:
“1978年3月12日夜,李副部长(现李老)私生子出生,女护士接生。孩子左肩有枫叶胎记。李要求处理,韩玉山安排。我将孩子交予一远房亲戚,谎称是弃婴。亲戚无子,欣然收养。孩子取名孙雨,随我姓。此事仅我知。李、韩以为孩子已死。此记录销毁前留底,以防不测。”
下面是一行小字:“孙雨,1978.3.12生,左肩枫叶胎记。现住址:江城路27号3单元201。若我出事,望护其周全。”
沈雨盯着屏幕,浑身冰冷。
孙雨。1978年3月12日生。左肩枫叶胎记。
编号000,不是男婴,是女婴。没死,被孙国富偷偷送走了,还随了他的姓。
而现在,这个女孩……应该四十五岁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冲进洗手间,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扭头看左肩后方。
镜子里的肩膀上,什么也没有。光滑的皮肤,没有胎记。
那孙雨是谁?现在在哪?和胶卷有什么关系?
她回到电脑前,在U盘里搜索“孙雨”。没有结果。搜索“江城路27号”,也没有。
但文件夹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孙雨小时候的,大概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站在一个老式小区的花坛前,笑得腼腆。照片背面写:“小雨五岁生日,1983.3.12。”
沈雨盯着那张脸。圆脸,杏眼,笑起来有酒窝。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母亲苏婉的旧照片。有一张是苏婉年轻时的,大概二十出头,站在同样的花坛前,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笑容。
她颤抖着手,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除了年龄和发型,几乎一模一样。
苏婉……孙雨……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婉不是她生母。或者说,苏婉不是她亲生母亲。苏婉是孙雨,是编号000,是李振国父亲的私生女,是孙国富偷偷救下并托付给亲戚收养的孩子。
而苏婉后来,又成了李振国的情妇,生下了她。
所以,她是李振国和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女儿。是乱伦的产物。
所以苏婉拼死也要保护她,因为她们血脉相连,因为她们都是这个肮脏秘密的产物。
所以孙国富临终前让孙明保护她,因为她是苏婉的女儿,是孙雨的女儿。
沈雨瘫坐在地上,胃里翻搅,想吐,但吐不出来。窗户透进的晨光白得刺眼,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沈雨猛地抬头,屏住呼吸。
“沈雨,是我,林薇。开门,有急事。”
声音是林薇的。但她们才走了一个小时,不可能这么快回来。而且周建国说过,中午才回来。
沈雨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外面站着林薇,但衣服换了,不是出门时那身。她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沈雨,快开门!我们被跟踪了,周队受伤了,在楼下车上!”林薇压低声音,很急。
沈雨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
她想起周建国的话: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周队伤哪儿了?”她隔着门问。
“腿,中了一枪。需要急救包,车上的用完了。你快开门,拿急救包下去!”林薇拍门。
急救包在沙发上,周建国留下的。沈雨看了眼,又看向猫眼。林薇的表情很急,不像是装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薇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而右手,在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真的林薇,紧张时会摸耳朵,这是沈雨在车上观察到的。
“急救包在哪儿?”沈雨问。
“我怎么知道?你快开门!”
“在沙发底下,你进来拿吧。我扭到脚了,走不动。”沈雨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薇说:“好,你开门,我自己拿。”
沈雨深吸一口气,慢慢拧动门把。在门开了一条缝的瞬间,她猛地松手,后退。
门被外面的人大力推开。进来的不是林薇,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平头,方脸,左边眉骨有道疤。
赵强。
他手里拿着把枪,枪口对着沈雨。
“沈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
他身后,另一个男人走进来,戴着手套,开始翻屋子。很快,他从沙发垫下摸出个窃听器,捏碎。
“干净了。”他说。
赵强用枪口示意沈雨:“走吧,别逼我动粗。你父母的车祸,我可以让你再体验一次。”
沈雨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敞开的大门。楼道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小区还没完全醒来。
“谁要见我?”她问。
“到了就知道。”赵强上前一步,抓住她胳膊,力道很大,“别耍花样,不然我让你和周建国一样,躺医院里等死。”
“周队怎么了?”
“中了一枪,在腿上。不过放心,死不了,我们还需要他当人质。”赵强拖着她往外走,“至于林薇……她现在应该在某个垃圾桶里吧。”
沈雨被拖出房门,下楼。楼下停着辆银色轿车,就是凌晨跟踪他们的那辆。后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个人。
穿着警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沈雨在新闻里见过的脸。
副市长,李卫民。
他看着沈雨,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
“沈雨是吧?上车吧。我们好好谈谈,关于你母亲,关于那些胶卷,还有……你的身世。”
沈雨僵在车边,晨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
赵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跌进后座,车门关上,落锁。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窗外,太阳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正被带往真相的最深处。
也可能是,地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