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在雨夜里像个被遗弃的模型。低矮的瓦房,狭窄的石板路,唯一亮着灯的是镇东头的卫生所——栋两层小白楼,楼顶的红十字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沈雨把摩托车藏在镇外的竹林里,徒步走进镇子。雨小了些,但没停,石板路湿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卫生所大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值班室空着,桌上摊着病历本,半杯茶还冒着热气。走廊尽头,输液室的门开着,传出断续的咳嗽声。
沈雨走过去,站在门口。输液室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个白发老妇人,闭着眼,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绿色波形平稳跳动。是老照片上的王秀兰,老了太多,脸颊凹陷,嘴唇发紫,但眉眼的轮廓还在。
“王阿姨?”沈雨轻声唤。
老妇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她盯着沈雨看了几秒,嘴唇颤抖。
“你是……苏婉的丫头?”
沈雨心头一震。她走到床边,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我是沈雨。苏婉是我母亲。”
“像……真像……”王秀兰的手很凉,但用力回握,“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车祸,2018年。”
王秀兰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那孩子,太倔……非要查到底……”
“王阿姨,我母亲查什么?育婴室的事?”
“不只育婴室……”王秀兰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丫头,你妈没告诉你的事,我现在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听完就走,别回头,别停下,一直查到底。能答应吗?”
沈雨点头。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力气。
“1978年3月12号,我在市妇幼上夜班。凌晨两点,来了个紧急产妇,大出血,送进来时已经昏迷了。陪她来的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五十来岁,气场很强,护士长见了都点头哈腰的。后来我知道,那是李振国的父亲,李老。”
她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那产妇才十九岁,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怀了李老的孩子。但李老有家室,不能留。本来安排去外地做掉,但月份大了,风险高,就送到我们医院,说是‘意外早产’。孩子生下来,女婴,四斤二两,很瘦,但哭声很亮。左肩有块红色胎记,像枫叶。”
沈雨握紧她的手。编号000,孙雨,苏婉。
“李老看了一眼孩子,脸色很难看。他对主治医生说:‘处理干净。’然后就走。我当时在边上帮忙,听见了。‘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我懂。那年代,这种事不少见。但那个产妇,醒来后发现自己子宫切了,孩子没了,当场就疯了,后来跳了楼。”
王秀兰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良心过不去,偷偷去看那孩子。她在保温箱里,那么小,那么弱。我趁夜班,把她抱出来,想送走。但在门口,被孙国富拦住了。孙国富当时是医院的保安队长,其实也是李家的眼线。他看了孩子一眼,又看看我,说:‘你找死吗?’”
“后来呢?”
“后来他帮我瞒下来了。”王秀兰说,“孙国富把孩子抱走,说会安排个好人家。但他没送走,自己留下了,谎称是捡的弃婴,给他一个远房亲戚养。那孩子就是孙雨,后来的苏婉。这事,只有我、孙国富,还有后来介入的韩玉山知道。李老以为孩子死了,没再追究。”
“韩玉山怎么知道的?”
“1982年,孙国富想从育婴室的事里脱身,假装坠楼假死。韩玉山找到他,用孙雨的秘密要挟,让他继续管育婴室。孙国富没办法,答应了。但他留了后手,把当年接生的记录、孩子的胎记照片、李老的签字,都藏了起来。这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些照片的由来。”
王秀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沈雨扶她坐起,拍背。咳停了,老人脸色更苍白,但眼睛更亮。
“1993年,周文那孩子出事,我去看过。那孩子聪明,记性好,总说看见‘雨衣叔叔’。我知道是谁——孙国富穿着雨衣去接孩子,怕人认出来。但周文记住了他的脸,还总说。韩玉山怕事情败露,让陈国华处理掉。陈国华那畜生,用枕头捂死了孩子,埋在你家那棵树下。”
“您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王秀兰苦笑,“报警有用吗?陈国华就是警察,李老当时是政法委书记,一手遮天。我去报警,就是送死。我只能把看到的记下来,藏在心里,等有一天,能说出来。”
她抓住沈雨的手,很用力。
“你妈,孙雨,后来被韩玉山安排进育婴室当护士,她自己不知道身世。但她聪明,慢慢发现了不对劲。1998年,她怀了你,孩子的父亲是李振国——李老的儿子,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发现这个秘密时,差点疯了。但为了你,她忍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育婴室工作,暗中收集证据。”
“那些证据……”
“一部分在她手里,一部分在孙国富那儿。2018年,她联系了记者,打算公开。但消息走漏了,李振国让李卫民处理。你父母的车祸,是李卫民安排的,赵强动的手。孙国富知道后,病情加重,临死前把证据交给了孙明,让他等合适的时候给你。”
王秀兰喘着粗气,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心率在升高。
“王阿姨,您别说了,休息一下。”沈雨按呼叫铃,但没人来。卫生所里静得可怕。
“不……没时间了……”王秀兰摇头,“丫头,你妈留了样东西给我,让我在最后关头交给你。在我枕头底下,摸出来。”
沈雨伸手到她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拿出来,是块手帕,里面包着个老式怀表。铜壳,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婉年轻时,抱着婴儿时期的沈雨,笑得温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我的薇薇。妈妈爱你,永远爱你。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拿着这个表,去省城南华街17号,找钟表铺的赵师傅。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沈雨握着怀表,金属冰冷,但照片上母亲的笑容温暖。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表盖上。
“王阿姨,这表……”
“是你妈留给你的护身符,也是钥匙。”王秀兰声音越来越弱,“赵师傅是她的老朋友,当年帮你妈改过这个表,在里面藏了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说,这是最后一张牌,能一击致命。”
“您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时机没到。李家势大,早拿出来,你会没命。现在……他们快完了,该拿出来了。”王秀兰看着她,眼神开始涣散,“丫头,答应我,别心软,别回头。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
“我答应您。”
王秀兰笑了,笑容很安详。然后,她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王阿姨!”沈雨摇晃她,但老人已经没了呼吸。手还握着她,慢慢变凉。
沈雨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又一个知情人走了,带着四十三年的秘密和愧疚,永远沉默。但至少,在最后时刻,她把真相说了出来,把希望交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沈雨猛地抬头,看见值班护士站在门口,脸色惊恐。
“你……你是谁?王阿姨她……”
“我是她远房亲戚。”沈雨站起来,把怀表塞进口袋,“她刚刚去世了。麻烦您通知家属,处理后事。”
护士愣愣地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冲出去喊人。沈雨趁乱离开输液室,快步走向大门。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外面车灯晃动,两辆黑色轿车急刹在卫生所门前,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是李家的人。他们追来了。
沈雨转身往后门跑。后门通后院,堆着杂物和垃圾桶。她翻过矮墙,跳进隔壁的菜地,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追兵跟上来了。
雨又下大了,砸在脸上生疼。她冲进镇子的小巷,七拐八绕,凭着记忆往藏摩托车的竹林跑。但追兵熟悉地形,分头包抄,脚步声从前后两个方向逼近。
前面是死胡同。沈雨背靠墙壁,喘着粗气,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从安全屋带出来的折叠刀。刀很小,但总比没有强。
两个追兵从巷口堵进来,手里拿着甩棍。
“沈小姐,别跑了,跟我们回去。李老想见你。”其中一个说,声音很温和,像在劝迷路的孩子回家。
沈雨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计算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对方伸手抓她的瞬间,她猛地蹲下,从对方腋下钻过去,同时用折叠刀划向对方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腿倒地。另一个追兵挥棍砸来,沈雨侧身躲开,甩棍砸在墙上,火星四溅。
但对方训练有素,很快调整,又一棍横扫。沈雨来不及躲,只能用手臂硬扛。剧痛传来,骨头像要裂开。她咬牙,用头撞向对方胸口。那人后退两步,沈雨趁机冲向巷口。
但巷口又出现两个人,堵死了去路。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沈雨背靠墙壁,握着刀的手在抖。雨水混着血水从手臂流下,滴在地上,和泥浆混在一起。她看着步步逼近的追兵,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父亲的脸,周文的脸,孙明的脸,王秀兰的脸。
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巷子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砰砰”两声枪响。追兵愣住,回头。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警察!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是林薇的声音。
沈雨抬头。巷口,林薇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上有血,但手里举着枪,枪口冒烟。她身后,是几个穿着特警制服的人,枪口对准追兵。
追兵对视一眼,慢慢放下甩棍,举手抱头。特警冲上来,给他们戴上手铐。
林薇跑到沈雨面前,上下打量她。
“受伤了?”
“手臂,可能骨折了。”沈雨咬牙,“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手机有定位,刘队给的。”林薇扶住她,“周队没事,受了点轻伤,已经送回省厅了。李卫民被正式批捕,但李振国还在医院,情况‘危重’,律师团在活动。我们得尽快拿到更直接的证据,否则夜长梦多。”
沈雨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我妈留下的,说是最后一张牌。让我去省城南华街17号,找钟表铺的赵师傅。”
林薇接过怀表,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表……我见过。在苏婉阿姨的遗物清单里,当时记录是‘丢失’。原来她早就藏起来了。”
“你知道赵师傅?”
“知道。省厅的老线人,退休的老刑警,当年帮苏婉阿姨查过案。后来开了个钟表铺,当掩护。”林薇把表还给沈雨,“但现在去省城太危险,李家肯定在那儿有埋伏。我们先回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不。”沈雨摇头,“现在就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李振国还在医院。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林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
“好,我带你去。但得做点准备。”
她们走出巷子。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卫生所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王秀兰的遗体被抬上担架,盖上白布。一个时代最后的证人,就这样消失在雨夜里。
沈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上林薇的车。
车子发动,驶出青石镇,驶向省城,驶向最后的真相。
雨刷器来回摆动,刮不净倾泻的雨水。前方道路漆黑,但尽头,似乎有光。
微弱,但确实存在。
沈雨握紧怀表,金属壳硌着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就代表还活着。
活着,就要把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