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冷院斑驳的青砖地上,驱散了几分连日阴雨的潮气。
沈昭宁靠在床头,精神已经好了不少。昨夜阿灯认主之后,便蜷在她脚边守了一整夜,像一只沉默的护卫,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此刻它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金绿色的眸子半阖着,尾巴尖轻轻摇晃,看似慵懒,耳尖却时不时转动一下,听着院外的动静。
“小姐,木箱取出来了。”
平安从床底拖出一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灰。箱子不大,漆面早已斑驳,锁扣也生了锈,一看便是不知多少年没人碰过的旧物。
这里面装着的,是顾氏留下的遗物。
柳氏当年搜刮顾氏嫁妆时,对这些残破古籍、碎瓷旧玉看不上眼,随手丢在这偏院角落,反倒成了沈昭宁眼下唯一的生路。
她接过木箱,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着樟木香扑面而来。
箱子里码着几本虫蛀严重的古籍、一只缺了口的青瓷小碗、一块摔出裂纹的玉佩、几片碎成两半的玉簪,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是些品相破损、卖不出价钱的“破烂”,搁在古玩市场上,怕是连十文钱都无人问津。
可在沈昭宁眼里,这些都是宝贝。
前世的她,浸淫古籍文献修复十余年,什么样的破损没见过?虫蛀、水浸、火烧、碎裂……再难修复的物件,到了她手里,都能焕然一新。
她先拿起那块裂纹玉佩。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只是从中间斜着裂开了一道缝,几乎要断成两半。若是寻常人,只能惋惜地扔掉了事。
“平安,去厨房要一碗蛋清,再找几张宣纸来。”
“蛋清?”平安一愣,但也没多问,转身便出去了。
沈昭宁又吩咐:“再寻一根细棉线,越细越好。”
不多时,平安便将东西备齐。沈昭宁接过蛋清,用小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裂纹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将玉佩两端对齐,用细棉线仔细缠紧固定,放在窗台通风处。
“这是……”平安看得新奇。
“古法修复。”沈昭宁淡淡解释,“蛋清黏合力强,干透后无色无痕,比市面上那些胶水好用得多。等两天干了,再用宣纸打磨抛光,便看不出裂痕了。”
她说着,又拿起那几本虫蛀的古籍。书页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大大小小的洞,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这个更费功夫。”她皱了皱眉,“得先配浆糊,再找颜色相近的补纸,一页一页地补。平安,你去旧物市看看,有没有卖澄心堂纸的边角料,便宜的那种就行。”
平安一一记下,忍不住感叹:“小姐懂得可真多。从前夫人在时,也常说古物有灵,不可轻弃。小姐如今,倒是有夫人当年的风范了。”
沈昭宁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微微一动。
顾氏……原主的生母。那位名动京华的才女,顾家嫡女,最后却落得离奇惨死的下场。她留下的这箱“破烂”,与其说是遗物,不如说是一颗母亲留给女儿的火种——即便身处泥潭,也要有一技傍身,有路可走。
她垂下眼,将杂念压下去。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
“平安。”她放下古籍,抬眸看向窗外,“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平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倒出几粒碎银和一把铜钱,仔细数了数:“统共不到二两。柳氏给的例银,每月只够买些粗粮,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二两银子。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连最下等的丫鬟都嫌少。
“够了。”沈昭宁将碎银推回去,“你先去买修补材料,剩下的留着。等玉佩干了,古籍补好,拿去旧物市变卖,总能换些银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箱底那几片碎玉簪上。玉质极好,是罕见的羊脂白玉,即便碎了,也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考究。
“这几片玉簪碎片,我拼起来试试。若是能复原,价值最高。”
平安应下,又有些担忧:“小姐,咱们在冷院还好说,若是往后要出府变卖物件,柳氏的眼线……”
“所以不能急。”沈昭宁打断她,“先把东西修好,摸清府中巡夜换岗的规律,再找机会出去。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平安听着,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从前的小姐遇事只会哭,如今却像换了个人——不,不是换了个人,是终于活成了夫人期望的样子。
“奴婢省得。”平安躬身,“小姐放心,这些事交给奴婢便是。”
窗台上,阿灯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宁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扑在那几件古物上。
玉佩用蛋清粘合后,又用宣纸细细打磨了两日,裂纹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在光线下隐约能见一道细线,反而添了几分古朴韵味。
古籍修复最费功夫。她将澄心堂纸的边角料裁成细条,用自制的浆糊一点点填补虫洞,每补一页都要压上石板等它干透,急不得,也省不得。几本薄薄的古籍,硬是花了五天功夫才补完。
至于那几片碎玉簪,她用细丝将碎片一一串起,再以金箔填补缺口,做成了一支别致的步摇。虽与原物不同,却别有一番残缺之美。
平安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这……这哪里是修补,分明是化腐朽为神奇!”
沈昭宁将成品一一摆好,退后两步端详,微微点头。
“可以拿去卖了。”
平安将物件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趁着天还没亮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七天。
七天前,她还是实验室里修复古籍的研究员,过着朝九晚五、平淡如水的生活。七天后的现在,她成了大靖朝沈家被人践踏的嫡女,要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
说不想回去是假的。可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她的目光落在床底的木箱上。那里还躺着几件没来得及修补的旧物,是顾氏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而箱子最深处,藏着一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那是平安私下交给她的,顾氏的亲笔遗书。
她还没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她怕看了之后,会更恨柳氏,更恨沈从文,恨到连这七日积攒的冷静都压不住。
“还不是时候。”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窗台上的阿灯忽然竖起耳朵,发出一声极轻的“喵”。
沈昭宁心中一凛,侧耳细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平安,平安走路更轻,这脚步声又重又急,还带着几分刻意。
门被猛地推开。
沈明微一身桃红锦裙,珠翠满头,带着两个丫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屋内,落在窗台上的阿灯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又很快掩去。
“哟,姐姐这是在养猫呢?”她捏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嘲讽,“母亲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我看姐姐精神好得很嘛,还有闲情逸致养猫。”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修复工具推到一旁,垂眸道:“劳妹妹挂心,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沈明微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那姐姐可还记得,那天在花园里,是怎么撞上石柱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昭宁指尖微缩,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记得了。”
“不记得最好。”沈明微直起身,环顾四周,嫌恶地皱了皱眉,“这破地方,也就姐姐住得下去。母亲说了,让你好好养病,别到处乱跑,更别想着出府——外面乱,姐姐这般模样,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这话里话外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沈昭宁低着头,声音怯懦:“妹妹说的是,我不出去便是。”
沈明微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阿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沈昭宁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沉静。
她在试探我。
柳氏让她来,不是探病,是试探——试探我有没有失忆,有没有记恨,有没有异动。
而沈明微最后看阿灯那一眼……
她是在找灵猫。
柳氏一直相信顾家灵猫藏在沈府,藏在沈昭宁身边。今日沈明微来,多半是听说冷院有只白猫,来确认的。好在阿灯通人性,方才沈明微进门时,它便缩成一团,装得跟普通野猫没什么两样。
沈昭宁摸了摸阿灯的头,轻声道:“委屈你了。”
阿灯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说“无妨”。
又过了一个时辰,平安才悄悄回来。她一进门便面露喜色,将怀中的银袋递给沈昭宁:“小姐,都卖了!玉佩换了八两,古籍五两,那支步摇……卖了二十两!”
“二十两?”沈昭宁也有些意外。
“掌柜的说,那步摇做得精巧,虽是碎玉拼的,但金箔补得别致,有客人一眼就看中了,当场便要了去。”平安喜滋滋地说,“小姐,咱们有三十多两银子了!”
三十多两。在这冷院里,够用许久了。
沈昭宁将银子收好,心中稍定。第一笔生路,总算是踏稳了。
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沉,倦鸟归林。远处的正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想来柳氏又在宴客。
而她在这偏院,一灯如豆,却心中有火。
“平安。”她开口,声音轻而坚定,“从明日起,你每日出府一趟,去旧物市淘些破损的古物回来。越破越好,越便宜越好。”
“小姐要……”
“修好了再卖。”沈昭宁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京城里,多得是附庸风雅的贵人。他们买不起完好的古物,便会退而求其次,买修复过的。这门生意,做得。”
平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
沈昭宁点上油灯,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照着她的侧脸,和她眼底那一簇怎么都吹不灭的火。
从今往后,她要用这双手,一点点拼出自己的路。
不是靠谁施舍,不是靠谁怜悯。
是凭本事,赚银钱;凭脑子,破死局;凭这具躯壳里的魂,一步步走出这冷院,走到那些人面前,让他们看看——
谁才是真正的沈家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