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着粥和小菜回来时，沈清月已经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了本闲书，看着外头发呆。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还得静养两天呢。”碧桃把食盒放在桌上，麻利地摆好碗筷。
沈清月收回目光，朝她淡淡笑了笑：“躺得骨头都僵了，起来活动活动。对了，碧桃，我娘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是不是还在小库房里头？”
她记得，母亲的遗物，大部分都被老夫人以“睹物思人，伤身”为由收进了库房，只有少数几样她坚持留下的，放在自己院里的小库房。
碧桃愣了一下，点点头：“在是在，都好好收着呢。姑娘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病了这一场，有些想我娘了。”沈清月垂下眼，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声音轻轻的，“你去把那箱子找出来，我想看看。特别是里头那些旧书，都搬到我房里来。”
碧桃“哎”了一声，虽然觉得姑娘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多想，只觉得姑娘是病中多思，想看夫人的旧物也正常。
等碧桃出去了，沈清月才放下勺子，没什么胃口。
她得抓紧时间。三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前世沈清柔在赏花宴上那出“落水”，设计得挺巧妙。当时她只顾着担心妹妹，完全没看出破绽。现在想来，处处是漏洞。
首先，沈清柔不通水性是装的，她小时候在庄子上偷偷学会的。其次，那处水榭位置偏，三皇子周瑾一个外男，怎么会“恰好”逛到那里去？还不是有人引路。
引路的人……
沈清月眼神冷了下来。是继母柳氏身边的一个婆子，姓钱，嘴巴挺甜，常在各院走动传话，看着不起眼。前世这钱婆子在沈清柔嫁入三皇子府后不久，就“失足”掉进井里死了。现在想来，怕是灭口。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姐姐可好些了？我带了些上好的血燕来，给姐姐补补身子。”门帘一挑，沈清柔带着丫鬟杏儿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模样，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衬得小脸白皙，眉目如画，看起来乖巧又惹人怜爱。手里提着个精巧的食盒。
沈清月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和往日一般无二的、带着点病弱的温柔笑容：“劳妹妹挂心了。快坐。”
沈清柔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就好。姐姐你可吓死我了，那日落水，我拉你都拉不住……”说着，眼圈就有点红。
又是这套。沈清月心里腻烦，面上却露出愧疚：“是我自己不当心，连累妹妹担心了。对了，我落水后晕乎乎的，记得好像是妹妹你先发现我掉下去的？”
沈清柔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是啊，我回头就找不见姐姐，吓坏了，跑到水边才看见……姐姐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果然。前世她就觉得奇怪，她明明走在后面，怎么沈清柔一回头她就不见了，还正好掉进湖里。现在想来，怕不是她这个好妹妹“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或者拉了她一把。
“许是头晕，没站稳。”沈清月含糊过去，转而问道，“听说三日后贵妃娘娘的赏花宴，妹妹也收到帖子了？”
沈清柔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掩饰住，害羞似的低头：“嗯。是托了姐姐的福，贵妃娘娘才一并给了我帖子。我……我有点怕，那种场合，我从来没去过。”
“怕什么，跟着我就是了。”沈清月语气温和，像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姐姐，“不过听说御花园的湖水深，妹妹你素来怕水，到时候可离水边远着点，别再像我似的。”
沈清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头时笑容甜美：“知道了，谢谢姐姐提点。”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沈清柔在说，沈清月偶尔应一声，看起来还是那副病后乏力、安静少言的样子。沈清柔坐了一会儿，见套不出什么特别的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嘱咐沈清月好好休息。
送走沈清柔，沈清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碧桃也回来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进来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姑娘，书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些夫人旧时的首饰和绣品，要一并拿出来吗？”
“先把书拿出来吧，其他的，改日再整理。”沈清月走到箱子边。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本线装书，纸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得挺好。最上面几本是常见的《女诫》《列女传》之类，下面则是一些游记、杂谈，还有几本厚厚的、没有题名的笔记。
沈清月目光落在那几本笔记上，心头一跳。她记得，母亲去世前一年，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里写写画画，用的就是这种本子。
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里面是娟秀的小楷，记录的不是诗词女红，而是一些草药的性状、炮制方法，还有些简单的方子，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再往后翻，出现了更复杂的内容，一些植物的毒性、相生相克之理，甚至还有寥寥几笔关于迷药、解毒的记载，不过语焉不详，像是随手摘录或推测。
沈清月的心怦怦直跳。她快速翻看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但越到后面，笔迹越潦草，记录的东西也越偏，夹杂着一些类似江湖轶事、奇闻怪谈的东西，有一页还画了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弯残月下面斜插着把剑。
母亲……怎么会懂这些？外公家虽是医药传家，但也只是寻常大夫，这些涉及毒理、甚至有些偏门的东西，不像是一个深闺女子会接触的。
“姑娘，这些书……”碧桃看着沈清月盯着书发呆，有些担心。
沈清月合上书，压下心头的惊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挑出那几本笔记和一本讲常见草药图谱的书，递给碧桃：“这几本放我枕边，我闲着翻翻。其他的，还收回去吧。”
“是。”碧桃接过书，又把箱子盖好，让婆子抬了出去。
下午，沈清月以“躺久了闷，在院里走走”为由，只在后院慢慢溜达。碧桃要跟着，她摆摆手：“我自己静静，你去小厨房看看，晚上我想喝点鱼汤。”
打发了碧桃，沈清月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这里僻静，挨着后墙。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小时候父亲在家时，教她和哥哥扎马步、练拳脚时的要领。父亲常说，沈家是将门，儿女即便不上阵杀敌，也该有副好体魄，遇事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可惜前世她嫌苦，学了个皮毛就丢开了。
她摆开架势，试着蹲了个马步。不过几十息，腿就开始发酸发抖。她咬牙坚持，额头上冒出细汗。
身体太弱了。必须尽快练回来，不求成为高手，至少要有自保的力气和反应。
练了一小会儿，她就气喘吁吁地停下，靠在树上休息。不能操之过急，引人怀疑。
晚上，沈清月喝了点鱼汤，早早就说累了要歇下。碧桃帮她铺好床，放下帐子，吹灭了外间的灯，自己在外间榻上守夜。
帐子里，沈清月却睁着眼。
她脑子里反复过着前世赏花宴的细节。水榭的位置，周瑾出现的时机，钱婆子的动向，沈清柔落水后的反应，以及……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
对了，前世好像还有个小插曲。沈清柔被救起后，慌乱中说自己的贴身玉佩不见了，可能是落水时掉了。后来周瑾派人下水去捞，自然没捞到，反而坐实了两人“不得已的亲密接触”。
那玉佩，沈清月记得，是沈清柔生母留给她唯一的物件，她向来宝贝得很，从不离身。怎么那么巧就掉了？
除非……是故意的。一个加深联系、让周瑾不得不负责的由头。
沈清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你这么想掉东西，那姐姐就帮你一把。
不过，得做得天衣无缝才行。那个钱婆子，是关键。
她得想个法子，在赏花宴前，先盯住这个人。
还有，母亲笔记里那个残月剑的符号，总让她隐隐有些不安。那似乎，在哪里瞥见过？
记忆太模糊了。算了，先顾眼前。
沈清月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睡吧，养足精神。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住，庭院里一片晦暗。
沈清月不知道的是，在她院子外不远处的墙头，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静静立了片刻，如同暗夜的一部分。黑影的目光似乎扫过她漆黑的窗口，停留一瞬，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没留下半点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