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黑影消失的方向，是将军府外。
更夫敲过三更，整个京城都沉在睡梦里。靖安王府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谢无咎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
“主子。”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精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单膝跪地。正是他身边的亲卫，长风。
“如何？”
“属下在镇北将军府外守了三日，沈大小姐除了病愈后在自己院里散步，并无异常。今日见了其庶妹沈清柔，说了些闲话。午后让她丫鬟碧桃搬出了一个旧箱子，取了几本旧书看，似是沈夫人遗物。傍晚在院中……活动了下手脚，像是随意舒展，但动作隐约有些军伍中基础桩功的影子，不过极生疏，片刻就停了。”长风语速平缓，汇报得一板一眼。
“旧书？”谢无咎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
“是。箱子是从她院里小库房搬出，应是沈夫人林氏遗物。沈大小姐只留了几本笔记和草药图谱在枕边，其余又收了回去。”
“林氏……”谢无咎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他记得卷宗里提过，沈巍的元配夫人林氏，出身江南医药世家，性情温婉，身体不大好，在生沈清月时难产，拖了几年便去了。死因并无异常。
“她可还有其他举动？”
“今日她问过丫鬟一句，府里一个姓钱、常在柳夫人身边走动的婆子，近日是否当值。”长风补充道。
谢无咎眉梢微挑。柳夫人，沈巍的继室，沈清柔的生母。一个深闺小姐，病刚好，不关心赏花宴穿什么戴什么，倒关心起一个不相干的婆子？
“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必靠太近，别让她察觉。尤其是赏花宴前后。”谢无咎淡淡道。
“是。”长风应下，却没立刻离开，迟疑了一下，“主子，属下愚见，沈大小姐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传闻里的镇北将军嫡女，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温柔怯懦，没什么主见。
谢无咎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长风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旧档上，那是一桩十多年前的旧案记录，涉及一批贡品失踪和几名官员的死，其中一些细节，隐约指向当年某些隐秘。卷宗边缘，用极淡的墨勾勒了一个标记——一弯残月，下面斜着一道痕迹，像是未画完的剑。
他查这个标记很久了，线索极少，只知道似乎与一个早该湮灭的江湖势力有关。而最近的一些蛛丝马迹，竟隐隐与镇北将军府，或者说，与已故的林夫人，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关联。
沈清月在这个时候，翻看她母亲的旧物，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前几日宫中线报，三皇子周瑾似乎对镇北将军府的这位嫡女有些“兴趣”，甚至可能通过贵妃，暗示了结亲的意愿。而沈家那个庶女，也不是安分的。
谢无咎合上卷宗，眸色深沉。这潭水，看来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原本只是顺手查查，如今，倒真有了几分兴趣。看看这位沈大小姐，到底是真的怯弱无知，还是……藏了什么。
同一片夜色下，将军府西侧的偏院里，灯也还亮着。
沈清柔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杏儿在一旁整理床铺。
“都打听清楚了？姐姐那边，真没什么特别的？”沈清柔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
杏儿压低声音：“问过洒扫的小丫头了，大小姐就是看看书，院子里走走，胃口也不大好。哦，倒是让她丫鬟碧桃搬了个旧箱子出来，像是想她娘了，拿了几本书放枕边。”
“书？”沈清柔手顿了顿，“什么书？”
“好像是些旧医书杂记，大夫人的东西。”杏儿不以为意，“姑娘，大小姐估计就是病中胡思乱想罢了。”
沈清柔却不这么想。她这个姐姐，落水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眼神，还是语气？总之，让她心里有点不踏实。
“钱婆子那边，打点好了吗？”沈清柔放下梳子。
“打点好了。她侄子在赌坊欠了笔债，正缺银子。她答应得痛快，说一定把事办妥，还夸姑娘您心善，记着她。”杏儿笑道。
沈清柔“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丝冷笑。心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等事成之后，这钱婆子，也不能留了。
“东西准备好了吗？”她问。
杏儿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沈清柔：“按照姑娘吩咐，找外头人弄的，药性温和，最多让人头晕乏力一会儿，查不出来。放在香囊夹层里，明日给您带上。”
沈清柔接过，小心地捏了捏。明日赏花宴，人多眼杂，她得确保万无一失。这药，是给沈清月准备的。不需要多厉害，只要让她在关键时候“不舒服”，提前离席，或者反应慢一点，就够了。
至于她自己“落水”后要“不小心”遗失的玉佩，此刻正妥帖地挂在她的脖子上，贴着肌肤。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机会，攀上三皇子。沈清月占了嫡女的身份又怎样？只要她得了三皇子的心，将来谁尊谁卑，还不一定呢。
“睡吧，养好精神，明天可是场硬仗。”沈清柔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锦绣辉煌的未来。
沈清月也没睡踏实。
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计划。母亲笔记里那些零散的记录，她囫囵吞枣地记着，特别是提到几种常见草药相克，会让人短时间内心悸乏力的部分。明天或许能用上。
至于钱婆子……她白天让碧桃“无意”中透露，她明早想去库房找匹料子，给老夫人做抹额。钱婆子管着库房钥匙，又在柳氏面前得脸，明早多半会去库房附近。
她要找个机会，单独“碰见”钱婆子。不需要多说，点到即止。只要让钱婆子心里犯嘀咕，犹豫，哪怕只是让她在传递消息时晚上那么一刻，可能就够了。
剩下的，就要看临场应变。
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御花园那处水榭附近的地形。前世她跟在沈清柔后面，只顾着说话，没太留意。这次，她得提前看好退路，甚至……找好“证人”。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残月剑的符号，在眼前晃。
母亲……你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不知哪里的野猫叫了一声，尖利短促，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还长。
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