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沈清月心头那点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但脸上却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慌乱，随即垂下眼，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臣女沈清月，不知三殿下、七殿下在此，冲撞了二位殿下，请殿下恕罪。”声音轻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意，完全符合她以往在人前的形象。
周瑾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月身上。眼前少女身姿纤细，穿着水蓝色衣裙，如春日初绽的玉兰，清丽脱俗。她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与传闻中那个温柔怯懦的沈家嫡女并无二致。只是……方才那一瞬间对视，他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冷？
或许是看错了。周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虚扶了一下：“沈大小姐不必多礼，是我与七弟在此说话，惊扰了小姐才是。快请起。”
“谢殿下。”沈清月起身，依旧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仿佛不敢直视天家皇子。
七皇子周珩年纪小些，性子活泼，看看沈清月，又看看周瑾，笑嘻嘻道：“原来是沈将军家的姐姐。三皇兄，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
“七弟。”周瑾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却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得无礼。”
周珩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明显带着促狭。
周瑾转向沈清月，笑容无可挑剔：“早听母妃提起，沈将军家的千金端庄娴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小姐是独自在此赏景？”
“回殿下，臣女与妹妹同来，方才与妹妹走散了，正想寻个高处看看。”沈清月声音不大，但清晰。
“原来如此。这沁芳园景致不错，只是路径曲折，容易迷路。沈小姐若不介意，我可让宫人引路，去寻令妹。”周瑾语气关切，一派君子风度。
若是前世，沈清月大概会感激涕零，觉得三皇子如此平易近人。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温和面具下，每一句都藏着算计。他提贵妃，是在暗示与沈家的亲近？他提出让人引路，是试探，还是……
“不敢劳烦殿下。妹妹与礼部王侍郎家的小姐在一处，应是安全的。臣女自己走走便好。”沈清月婉拒，态度恭敬而疏离。
周瑾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这沈清月，似乎并不像母妃说的那样，对他这位皇子有攀附之意，反倒有些……避之不及？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胆小？
他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似乎正朝这边来。
沈清月心念电转。不能让更多人看到她和周瑾单独在一起，尤其是现在。她立刻又行了一礼：“不敢打扰二位殿下雅兴，臣女告退。”说完，也不等周瑾回应，便带着碧桃，转身从亭子另一侧的小径快步离开了，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
周瑾看着她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
“三皇兄，这位沈大小姐，好像有点怕你？”周珩凑过来，摸着下巴。
“或许吧。”周瑾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看来，沈巍这个女儿，并不简单。至少，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可欺。这倒……有点意思。若能得沈巍兵权相助，他的筹码又能多上几分。这个沈清月，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也更有挑战。
沈清月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那片区域，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放慢脚步，背心已惊出一层薄汗。
碧桃也吓得不轻，拍着胸口：“姑娘，刚才可吓死奴婢了，那可是三皇子……”
“没事，只是偶遇。”沈清月定了定神，看向水榭方向。耽搁了这一会儿，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她必须尽快过去。
“碧桃，你去那边，看看二妹妹是不是和王小姐她们在赏绿牡丹。若是，就说我有些乏了，在那边临水的凉亭歇脚，让她得空了来找我。”沈清月指了指与水榭相反的方向。
“那姑娘您……”
“我没事，就在附近亭子坐坐，透透气。你快去快回。”沈清月语气不容置疑。
碧桃虽然担心，但不敢违逆，应了声，匆匆去了。
支开碧桃，沈清月定了定神，快步朝着记忆中的水榭走去。她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借着花木掩映身形。
还没靠近，就听见那边传来女子惊慌的呼喊和扑通落水声！
来了！
沈清月心一紧，加快脚步。只见水榭边的回廊上，几个穿着各色衣裙的小姐正惊慌失措地指着水里，喊着“来人啊！”“救命！”。水里，鹅黄色的身影正在扑腾，正是沈清柔！
和前世一样！沈清柔果然“落水”了。
然而，和前世不同的是，周围虽然一片慌乱，但预想中应该“恰好”出现的三皇子周瑾，却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闻声赶来的小太监，在岸边急得跺脚，他们似乎不通水性。
沈清柔在水里扑腾着，呼救声开始带着真实的惊恐。怎么回事？三皇子呢？钱婆子没把人引来？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沈清月脚步顿住，躲在一丛茂密的蔷薇花后，冷眼看着。沈清柔脸上的惊慌不似作伪，她是真慌了。计划出了意外，没人来救她，这两个小太监下去，众目睽睽，她的名声一样完了，但对象可不是三皇子！
就在沈清柔呛了几口水，动作越来越无力，岸边小姐们尖叫更甚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鹞鹰般从水榭斜对面的假山后掠出，足尖在水面莲叶上一点，伸手一捞，便将沈清柔从水里提了起来，稳稳落在岸边干燥处。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怎么沾湿衣服。
那人放下沈清柔，便退开几步，语气冷淡：“冒犯。”
沈清柔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去，随即脸色一白。
救她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不是三皇子，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王公贵族子弟。
是靖安王，谢无咎。
他怎么在这里？！
躲在花丛后的沈清月，也愣住了。谢无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刚好”救了沈清柔？
谢无咎的出现，让原本慌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柔压抑的咳嗽和啜泣。几位小姐看着这位煞神般的王爷，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无咎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恐，目光冷淡地扫过落汤鸡般的沈清柔，又似无意般，朝着沈清月藏身的花丛方向，瞥了一眼。
沈清月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会……看见自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