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沈家二小姐浑身湿透,裹着不知哪个宫女匆忙递上来的披风,头发凌乱,小脸惨白,缩在丫鬟杏儿怀里瑟瑟发抖。而几步开外,靖安王谢无咎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玄色衣袍下摆只溅了几点水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水榭边围着的几位小姐见贵妃来了,连忙行礼,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多话。
“怎么回事?”贵妃柳眉微蹙,目光在沈清柔和谢无咎之间转了一圈。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宫装,仪态雍容,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沈清柔像是吓坏了,只顾着哭,说不出完整的话。杏儿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回、回贵妃娘娘,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小心掉水里了,多亏、多亏靖安王殿下救命之恩……”
不小心?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水榭栏杆不低,怎会轻易“不小心”掉下去?再看看沈清柔这身精心打扮,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没想到,救人的会是谢无咎这个煞星。
“多谢靖安王出手相救。”贵妃朝谢无咎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谢无咎是异姓王,手握重兵,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她这个贵妃自然也不会轻易得罪。
“举手之劳。”谢无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人既无事,臣告退。”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走,对地上的沈清柔,对贵妃,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贵妃脸色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谢无咎的狂悖无礼是出了名的,能得他一句“举手之劳”已算难得。
“去取本宫的轿辇来,送沈二小姐到偏殿更衣,再传太医瞧瞧。”贵妃吩咐身边的嬷嬷,又看向其他小姐,“今日之事,想来是意外,都散了吧,该赏花的赏花,该喝茶的喝茶。”
这话是定了性,也是敲打,不许众人再多议论。
小姐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开,只是临走时,看向沈清柔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算计落空,还惹了一身腥,这下沈清柔的名声,可算是毁了。被靖安王所救?那可不是什么好姻缘,谁不知道靖安王冷血无情,不近女色,而且……煞气太重。
人群散去,贵妃正要离开,三皇子周瑾才“匆匆”赶到。
“母妃,儿臣听闻这边出了事,可有人受伤?”周瑾一脸关切,目光扫过狼狈的沈清柔时,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恼怒和嫌弃,但很快掩饰过去。
“瑾儿来了。”贵妃看到儿子,神色稍缓,“沈二小姐不慎落水,幸得靖安王所救,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已让人送去更衣休息了。”
“靖安王?”周瑾一怔,随即拱手,“原是王叔救了人。沈二小姐无事便好。”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谢无咎怎么会在这里?还刚好救了沈清柔?是巧合,还是……他不由想起方才亭中沈清月那避之不及的态度,心中疑窦丛生。
“你方才去哪儿了?”贵妃问。
“儿臣与七弟在那边亭中说话,听到动静便赶来了。”周瑾回道,语气自然。
贵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道:“既然来了,便随本宫去看看沈二小姐吧,毕竟是在宫里出的事。”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得做足。
“是。”周瑾应下,跟着贵妃往偏殿方向去,经过那丛茂盛的蔷薇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花丛深处。
花丛后,沈清月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周瑾那一眼,让她心头发紧。他怀疑了?还是巧合?
不过眼下,沈清柔的算计算是彻底落空了。不仅没能和周瑾扯上关系,反而惹了一身骚,还被谢无咎所救……沈清月想起谢无咎那冰冷的一瞥,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出现得太巧了,而且,他看自己的那一眼,绝对不是错觉。
他看见自己了。但他为什么没戳穿?还出手搅乱了沈清柔的计划?或者说,他根本不是冲沈清柔来的,只是恰好碰见?
沈清月脑子里有点乱。谢无咎这个人,前世她接触极少,只知他位高权重,性情难测,是连皇子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他为什么会卷入今天这桩小事?
“姑、姑娘?”碧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发白,“奴婢没找到二小姐,听、听说那边出事了,二小姐落水了!被靖安王所救,贵妃娘娘都过去了!”
“我知道了。”沈清月从花丛后走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我们也过去看看吧,毕竟是我妹妹。”
偏殿里,沈清柔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宫女衣裳,头发也简单擦过,披散着。太医诊了脉,说只是受了惊,着了凉,开了副驱寒安神的方子。
贵妃坐在上首,周瑾陪坐在一旁。沈清柔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臣女……臣女只是一时贪看池中锦鲤,不慎脚滑……多谢贵妃娘娘关怀,多谢靖安王殿下救命之恩……臣女无颜……”她倒是聪明,绝口不提其他,只咬定是不小心。
贵妃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温声道:“好了,人没事就是万幸。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回府休息吧。本宫会派人告知沈将军和沈夫人,让他们不必担心。”
这就是要送客了。沈清柔心里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磕头谢恩。
这时,沈清月带着碧桃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沈清月,参见贵妃娘娘,三殿下。”
“沈大小姐来了。”贵妃看着她,目光和煦了些,“你妹妹受了惊,你来得正好,陪她回去吧,好好照顾着。”
“是,多谢娘娘体恤。”沈清月低头应下,走到沈清柔身边,伸手去扶她,脸上满是担忧,“妹妹,你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沈清柔抬头看她,眼圈红红,楚楚可怜,可在沈清月低头凑近的瞬间,沈清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虽然很快消失,但沈清月看得清楚。
“姐姐……”沈清柔靠在她身上,声音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沈清月扶着她,向贵妃和周瑾再次行礼告退。
周瑾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沈清月身上,带着探究。沈清月只当不知,垂着眼,稳稳地扶着沈清柔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沈清柔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沈清月身上,低声啜泣,仿佛真的虚弱不堪。可沈清月却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掐得有多紧。
“姐姐……”沈清柔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和恐慌,“我的玉佩……不见了。”
沈清月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许是落水时掉进池子里了。回去让父亲禀明宫中,派人打捞便是。”
沈清柔猛地抬头看她,却只看到沈清月沉静的侧脸。那枚玉佩,是她计划里关键的一环,是“私相授受”的铁证,也是逼周瑾就范的筹码。如今丢了,计划全盘落空,还莫名其妙欠了靖安王一个“救命之恩”!
她总觉得,今天的事情,从钱婆子没把三皇子引来开始,就不对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捣鬼?她不由看向身边扶着自己的沈清月。这个一向温顺懦弱的嫡姐,从落水醒来后,就有些不一样了。难道是她?
不,不可能。沈清柔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沈清月哪有这个本事和心眼?一定是钱婆子那个老货办事不力,或者……是靖安王突然出现,搅了局!
对,一定是这样。沈清柔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心里却更恨。恨钱婆子无用,恨谢无咎多事,更恨自己时运不济!
沈清月扶着沈清柔,一步步往宫外走。她能感觉到沈清柔身上的怨气和后怕。但她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这才只是开始。
而且,她隐隐觉得,今天的变故,或许会引来她意想不到的关注。尤其是,那位靖安王殿下。
宫道漫长,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墙。
这四方天地,吃人的地方,她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