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柔裹着宫里给的披风,缩在车厢角落,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娇柔,只剩下扭曲的怨毒和未散的惊惶。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不仅没攀上三皇子,反而在那么多人面前出尽洋相,还被那个煞星靖安王碰了身子!虽然是为了救命,可传出去,她的名声算是完了!三皇子那边……还会要她吗?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闭目养神的沈清月,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姐今天,倒是清闲。妹妹落水的时候,姐姐在哪儿呢?”
沈清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过去:“我在寻你。碧桃可以作证,我让她去绿牡丹那边找你,听说你出事,立刻就赶过去了。可惜到的时候,靖安王殿下已经救你上来了。”她顿了顿,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倒是妹妹,好端端的,怎么走到那么偏僻的水榭去了?还……落了水?”
沈清柔一噎,眼神闪烁:“我……我就是看那边清静,想去走走,没想到脚下一滑……”
“是吗?”沈清月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可要当心些。今日幸亏靖安王殿下路过,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柔气得胸口起伏,又无法反驳。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故意落水等三皇子来救?那才是真的找死。
“我的玉佩……定是掉进池子里了。”沈清柔转移话题,眼圈又红了,这次倒有几分真情实感,那玉佩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计划的关键,“姐姐,回去定要禀明父亲,让宫里帮忙打捞……”
“妹妹放心,父亲自会处理。”沈清月语气温和,心里却冷笑。那玉佩,恐怕此刻未必还在池底了。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马车在镇北将军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就得了消息,府里气氛有些凝重。
柳氏得了信,早已等在二门,一见沈清柔被搀扶下来那狼狈样子,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抱住女儿:“我的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可吓死娘了!”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抹眼泪,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一旁的沈清月,带着审视和不满。
沈清月垂眸行礼:“母亲。”
柳氏没理她,只顾着搂着沈清柔心肝肉地叫,又问随行的婆子宫女可请了太医,听说贵妃娘娘已让太医看过,开了方子,这才稍微放心,忙让人搀沈清柔回她自己院子,又吩咐快去熬驱寒汤。
“月儿也受惊了,回去歇着吧。”柳氏这才像是刚看到沈清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语气里的冷淡谁都听得出来。她觉得,定是沈清月没照看好柔儿,才出了这等事。
沈清月也不争辩,应了声是,带着碧桃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院门,碧桃就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姑娘,夫人那脸色……明明是二小姐自己不小心,怎么倒像是怨上您了?”
沈清月脱下外衫,语气淡淡:“习惯了。去弄点热水来,我擦把脸。”柳氏偏心不是一天两天,前世她还会难过,现在,心里连点波澜都没有。
刚收拾停当,前院就来人,说将军回来了,让大小姐去书房。
沈清月换了身家常衣服,重新梳了头,这才往前院去。她知道,父亲必定要问今日之事。
书房里,沈巍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眉头微锁。他年近四十,常年在边关,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沧桑些,但身板挺直,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父亲。”沈清月行礼。
“坐。”沈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等她坐下,才问,“今日宫里的事,究竟如何?你细细说一遍,不要遗漏。”
沈清月便将过程说了一遍,从与沈清柔分开赏花,到听闻出事赶去,见到的便是靖安王救起沈清柔,贵妃和三皇子随后赶到。她语气平稳,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个人猜测,也没提自己中途偶遇三皇子以及警告钱婆子的事。
沈巍听着,手指在桌上轻敲。他久经沙场,看事情自然比后宅妇人透彻。柔儿那点小心思,他未必猜不到。只是没想到,会撞上靖安王。
“靖安王……怎会恰好在沁芳园?”沈巍沉吟。谢无咎此人,向来不参与这些饮宴应酬,更别说去后宫女眷聚集的赏花宴了。今日出现,实在蹊跷。
“女儿不知。许是……有事面圣,路过御花园?”沈清月给出一个最合理的猜测。
沈巍看了女儿一眼。月儿似乎比以往沉稳了许多,遇到这样的事,叙述起来条理清晰,不惊不躁。看来前日落水病了一场,倒是长大了些。
“柔儿落水,是意外?”沈巍又问,目光如炬。
沈清月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女儿赶到时,妹妹已在水中。听在场的小姐们说,是不慎脚滑。至于先前如何,女儿并不在场,不敢妄言。不过……”她略微停顿,“女儿离开前,妹妹是与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在一处赏绿牡丹,水榭那边偏僻,妹妹为何独自前往,女儿也觉得疑惑。”
她没直接说沈清柔是故意的,但点出了不合理之处。沈巍是聪明人,自然能想到。
果然,沈巍脸色沉了沉。这个庶女,心思是越来越活了。算计皇子,还把自己搭进去,连累沈家名声!
“此事我已知晓。贵妃娘娘既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沈巍一锤定音,“你回去歇着吧。柔儿那边,自有她母亲照料。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多言。”
“是,女儿明白。”沈清月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道,“父亲,妹妹的玉佩掉入池中,她很是伤心,那是她生母遗物。可否请父亲……”
沈巍摆摆手:“我知道了,会向宫中禀明,请人留意打捞。但御花园池水甚深,能否找到,看天意吧。”
“谢父亲。”沈清月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天色已暗。碧桃点了灯,摆上晚膳,简单的两菜一汤。沈清月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今天的事,算是暂时了了。沈清柔偷鸡不成蚀把米,短期内应该会安分一阵。但柳氏和沈清柔,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三皇子周瑾,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以及……靖安王谢无咎。
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窗棂上。
沈清月警觉地抬头:“谁?”
没有回应。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外面月色朦胧,庭院寂静,空无一人。
她正要关窗,目光却瞥见窗台外侧,放着一个用普通灰布包着的小小物件。
沈清月心头一跳,四下看了看,迅速伸手将那东西拿进来,关好窗。
回到灯下,她解开灰布。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精巧的缠枝莲纹——正是沈清柔今日“遗失”的那枚!
玉佩下面,还压着一小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力遒劲,扑面而来一股冷肃之气:
“慎藏。”
没有落款。
沈清月捏着那枚犹带一丝夜露凉意的玉佩,指尖微微发冷。
谢无咎。
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藏在花丛后,还拿到了这枚关键的玉佩,并且……把它送到了自己手里。
他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别的?
沈清月盯着那两个字,良久,将纸条就着灯火烧掉。灰烬落在桌上,被她轻轻拂去。
然后,她拿起那枚玉佩,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这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一些不起眼旧物。她将玉佩放进一个空了的胭脂盒里,盖好,锁上抽屉,钥匙贴身收好。
不管谢无咎是什么意思,这枚玉佩,现在不能见光。至少在沈清柔彻底安分,或者……在她需要它出现之前,不能。
她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谢无咎的影子,和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慎藏”。
他在提醒她什么?又或者,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看来,她想安静复仇的日子,不会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