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将军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紧绷着一根弦。
沈清柔“病”了，说是落水受了寒气，需要静养，闭门不出。柳氏每日亲自照料，汤药不断，但对沈清第八章 暗流月这边，连表面的和气都懒得维持，偶尔在老夫人那里遇见，眼神都像带了冰碴子。
老夫人把沈清月叫去问过一次话，话里话外都是责怪她没照顾好妹妹。沈清月垂首听着，不辩驳，也不应承，末了只说“孙女知错”，态度恭顺却疏离。老夫人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没趣，挥挥手让她走了。
沈巍倒是私下又问了沈清月一次，关于玉佩，宫里派人捞了，没找到。沈清月只说不知，神色坦然。沈巍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只让她多陪陪沈清柔，开解开解。
开解？沈清月心里冷笑。她现在去沈清柔的院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她乐得清静，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院里。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按照记忆和母亲笔记里一些强身健体的吐纳法子，慢慢活动筋骨。不求速成，只求一点点找回力气和韧性。几天下来，虽然依旧瘦弱，但脸色红润了些，手脚也多了点劲儿。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翻看母亲留下的笔记。越看，疑惑越深。那些关于草药毒理的记载，有些颇为冷僻，不像寻常医家所学。而那残月剑的符号，她反复琢磨，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别处见过，不是在母亲的笔记里，而是在更早的记忆里，很模糊，抓不住。
她试着临摹那个符号，笔尖在纸上划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斜着的痕迹，真的只是一道未完成的剑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临摹的符号出神，碧桃从外头回来，脸色有点古怪。
“姑娘，奴婢刚才去大厨房取点心，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碧桃压低声音。
“说什么了？”
“说……说二姑娘根本不是病了，是没脸见人。还说……”碧桃犹豫了一下，“还说靖安王殿下那日救人，是有了肌肤之亲，怕不是……要对二姑娘负责。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了。”
沈清月放下笔。果然，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沈清柔算计不成，反惹一身腥，这流言怕是有人推波助澜，可能是看沈家不顺眼的，也可能是沈清柔自己，想借此逼一逼形势。
“父亲知道吗？”
“将军今早出城去大营了，要三五日才回。”碧桃忧心忡忡，“姑娘，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您？毕竟是一起去的宫里。”
“清者自清。”沈清月淡淡道，心里却想，流言可不管你是不是清者。得做点准备了。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几件不算起眼的小首饰。这是她目前能动用的全部私房。前世她大手大脚，没存下什么，重生后才发现捉襟见肘。没钱，很多事都办不了。
“碧桃，你明日出府一趟，去西街的‘回春堂’，帮我抓两副安神的药。”沈清月数出些碎银子，又拿起一支普通的银簪，“顺便，把这支簪子当了，要死当，多换点现钱。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碧桃瞪大眼睛：“姑娘，您要当首饰？这……”
“别问，照做就是。记住，去不同的当铺，别在回春堂附近。”沈清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需要钱，打点消息，置办些不起眼但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甚至，将来或许需要培养一两个可靠的人。光靠月例和从前那点积蓄，远远不够。
碧桃见姑娘神色认真，不敢多问，接过银子和簪子，小心收好。
打发走碧桃，沈清月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母亲的笔记。或许，她可以从母亲这边入手。母亲的娘家在江南，虽然外祖父母早已去世，但应该还有族人。母亲当年嫁入京城，带了些什么人？后来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她记得，母亲身边曾有个姓苏的嬷嬷，是母亲的奶娘，从小带大母亲，后来也跟着来了沈家。母亲去世后不久，苏嬷嬷就“因病”请辞出府了，说是回江南老家养老。当时她还小，没什么印象。
这个苏嬷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关于母亲的过去，关于那些笔记，关于……那个符号？
可惜，人海茫茫，无处可寻。而且，她一个闺阁女子，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去江南找人。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大小姐，门房传话，有您的拜帖。”
她的拜帖？沈清月诧异。她在京中交好的手帕交不多，谁会这时候递帖子？
接过帖子一看，落款是“永嘉郡主”。永嘉郡主是安王府的嫡女，安王是今上堂弟，闲散宗室，永嘉郡主性格爽朗，在前世，与沈清月有过几面之缘，但谈不上深交。她怎么会给自己下帖子？帖子上写着，三日后在安王府别院设小宴，赏春品茶，邀她过府一叙。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清月仔细回想，前世这个时候，永嘉郡主似乎并没有邀请过她。是因为宫里赏花宴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还是……另有缘故？
她想起永嘉郡主似乎与三皇子周瑾关系平平，倒是对靖安王谢无咎有几分畏惧，但也说过几句“靖安王虽冷，却比某些笑面虎实在”之类的话。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探听些消息？
“去回话，说我一定准时赴约。”沈清月对传话的小丫鬟道。
“是。”
小丫鬟退下。沈清月看着那张精致的帖子，指尖在“永嘉郡主”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京中的水，果然深。她还没主动去搅，就已经有波澜主动找上门了。
也好。闭门造车终归不是办法。有些事，有些人，总要去面对，去弄清楚的。
只是，得更加小心了。
她将母亲的笔记和临摹符号的纸张仔细收好，锁回抽屉。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郁郁葱葱。
看似平静的枝叶下，谁知藏着多少虫蚁，酝酿着多少风雨？
沈清月轻轻关上了窗。
隔了几条街的靖安王府，书房。
长风垂手禀报：“……沈大小姐这几日深居简出，偶尔在院中活动筋骨，似是习练些基础养身的法子。今日派了贴身丫鬟碧桃出府，去了西街回春堂抓药，又进了两家当铺，当了一支银簪，换了些现钱。看方向，应是回府了。”
谢无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枚从沈清柔身上“顺”来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在缠枝莲纹上摩挲。
“永嘉郡主的帖子，递过去了？”
“是，一个时辰前送到的镇北将军府。沈大小姐已应下。”
谢无咎“嗯”了一声，将玉佩随意扔回桌上一个小匣子里，与那枚黑玉扳指并排放着。
“安王府别院那边，打点一下。”他淡淡道，“让郡主‘偶然’提及，她前些日子得了一本前朝散佚的游记，里面似乎提过江南林氏一些旧事。”
长风心头微凛，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主子这是……要给沈大小姐递线索？为什么？
谢无咎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沈清月……林晚音（沈清月母亲）……
希望你这枚棋子，值得他下的这步闲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