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沈清月依旧选了身素淡的衣裙，藕荷色绣缠枝纹，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清爽雅致，不至于失礼，也不会抢了主人和其他贵女的风头。
碧桃有些担忧：“姑娘，就戴这个，会不会太素了？要不换上那支点翠的？”
“不必，这样就好。”沈清月对着镜子看了看。永嘉郡主性子直，不喜人过分打扮，她这样恰到好处。而且，她是去打探消息，不是去争奇斗艳。
安王府的别院在城西，占地颇广，引了活水造景，亭台楼阁精巧别致。沈清月到的时候，已有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递了帖子，被婆子引着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一片竹林，便看到一片临水的敞轩，里面已坐了五六位年轻女子，正说笑着。
永嘉郡主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海棠红骑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用金环扣着，明艳大方，在一群罗裙锦绣的小姐中格外显眼。她正与旁边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小姐说话，见沈清月进来，眼睛一亮，抬手招呼：“沈家妹妹来了，快这边坐！”
沈清月上前见礼：“臣女沈清月，见过郡主。”
“别这么多礼，快坐。”永嘉郡主指着自己下首一个空位，又对其他人笑道，“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镇北将军府的沈大小姐，看着就文静，可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几位小姐神色各异。沈清月只当没听懂其中的微妙，依言坐下，对在座几位点头致意，认出其中两位是宗室女，还有两位是文官家的千金，都曾在前世赏花宴之类场合见过，不算熟。
“郡主谬赞了。前几日身子不适，未能出门走动，今日得郡主相邀，出来透透气，已是荣幸。”沈清月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永嘉郡主打量她两眼，笑道：“是该多出来走走。我看你气色比之前好些了。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谢郡主关心，已无大碍。”
众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了近日京中的新鲜事，衣裳首饰，花会诗社，又说起哪家戏班新排的戏好。沈清月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
一位穿着水绿衣裙的宗室女，封号似乎是和宁县主，忽然道：“说起来，前几日在宫里，沈二小姐那事，可真是惊险。幸好靖安王路过。”她说着，瞟了沈清月一眼，带着试探。
场面静了一瞬。永嘉郡主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沈清月已抬起头，神色平静：“是啊，多亏靖安王殿下出手及时，妹妹只是受了些惊吓风寒，如今已好多了。劳各位挂心。”
她答得坦然，倒让和宁县主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永嘉郡主顺势转了话题：“说起惊险，我前几日得了一本前朝的旧游记，里头记的事儿才叫离奇呢。说是在江南一带，有个百年前挺有名的医药世家，姓林，家传医术了得，尤其擅长解毒和调理内息，据说祖上还出过御医。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慢慢没落了，子弟散落各地，如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传人。”
林？沈清月心头一跳，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林晚音，正是出身江南医药林家。
另一位小姐好奇道：“医药世家没落也寻常，许是后人资质平平，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那倒不是。”永嘉郡主摇摇头，翻着手边一本看起来颇旧的蓝皮册子，“这游记里写得含糊，只说林家当年似乎卷入了一桩什么旧事，牵扯挺广，后来就销声匿迹了。还提到林家有些独特的标记和传承，不过没细说。我也是看着玩，觉得有趣。”
标记？沈清月几乎立刻想到了母亲笔记里那个残月剑符号。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随意地问：“是什么样的标记？游记里可提到了？”
永嘉郡主想了想，道：“好像提到过一个什么……弯月似的记号，具体的没细描。年代久远，真假都难说。不过，这江南林家，倒让我想起沈妹妹，你母亲似乎就是江南林氏出身？”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沈清月稳了稳心神，点头道：“是。家母确是江南林氏女。不过外祖父母去得早，母亲嫁入京城后，与江南那边联系也少了。这些旧事，臣女未曾听母亲提起过。”
“原来真是同宗。”永嘉郡主恍然，合上游记，笑道，“那也算缘分。这游记你若有兴趣，改日我让人抄录一份与你瞧瞧。不过我看着，里头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你看着解闷就是。”
“多谢郡主美意。”沈清月欠身道谢。永嘉郡主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偏偏这么巧，就在她赴宴时，说起林家旧事，还主动提出给她看游记？
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她不由想起谢无咎，想起那枚被送回来的玉佩和“慎藏”二字。难道是他？他在查母亲，查林家？所以通过永嘉郡主，给自己递线索？他想要什么？自己又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心思电转间，敞轩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郡主，三殿下来了，说是路过，听闻郡主在此设宴，特来打个招呼。”
三皇子？沈清月眉梢微不可查地一蹙。他怎么来了？
永嘉郡主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丝不耐烦，起身道：“三皇兄来得巧，诸位妹妹且坐，我去迎一下。”
周瑾很快便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温文尔雅。他先与永嘉郡主说了两句，目光便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沈清月身上，笑意加深：“沈小姐也在。身子可大安了？”
“劳殿下记挂，已无碍。”沈清月起身行礼。
“那便好。”周瑾语气温和，又看向永嘉郡主，“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永嘉郡主笑道：“在说一本前朝游记，提到江南一个林家旧事，恰巧沈妹妹的母亲便是林氏出身，也算巧了。”
“哦？林家？”周瑾目光微动，看向沈清月，“可是江南那个医药传家的林家？本王依稀也有些印象。没想到沈小姐母亲出身于此，难怪沈小姐气质清雅，不同凡俗。”
这话带着明显的奉承和亲近之意。在座几位小姐互相交换着眼色。三皇子对沈清月，似乎格外关注？
沈清月垂下眼：“殿下过誉。臣女愧不敢当。”
周瑾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与永嘉郡主说了几句闲话，便道不打扰她们雅聚，告辞离去。从头到尾，风度无可挑剔。
可他离开后，敞轩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起来。和宁县主看着沈清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
永嘉郡主像没事人一样，招呼大家用点心，又说起别的话题。但沈清月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
宴席散时，永嘉郡主果然让人包了那本蓝皮游记的抄本，递给沈清月：“拿着，回去瞧着玩。若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下回见面再说与我听。”
“谢郡主。”沈清月接过，入手微沉。
回府的马车上，碧桃小声道：“姑娘，三殿下今日……好像特意来看您的。还有那本游记，郡主为何单独给您？”
沈清月没回答，只是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
周瑾的刻意接近，永嘉郡主“偶然”提及的林家旧事，谢无咎若有若无的引导……
她好像被卷入了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旋涡中心。而旋涡底下，似乎都与她已故的母亲有关。
母亲，您究竟留下了多少秘密？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找到自己的路？
沈清月放下车帘，指尖抚过那本蓝皮抄本粗糙的封面。
不管前路如何，她已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马车驶过繁华的东大街，街边茶楼二楼的雅间里，谢无咎站在窗边，看着那辆挂着镇北将军府标志的马车缓缓驶过。
长风立在身后：“主子，郡主已按您的意思，将游记给了沈大小姐。三皇子今日确实‘偶遇’了安王府别院的宴席，与沈大小姐说了几句话。”
谢无咎“嗯”了一声，目光深远。
棋子已动。
接下来，就看这位沈大小姐，如何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