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冷院斑驳的青砖地上,驱散了几分连日阴雨的潮气。
沈昭宁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昨日修复好的那块玉佩。蛋清干透后,裂纹处只剩一道极细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用宣纸打磨了两遍,触手温润,品相已恢复了七八成。
三十两银子,是她在这世上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她将玉佩收好,抬眸看向窗外。平安出门采买修补材料已有半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平安轻手轻脚的动静,而是沉重的脚步声、车马声,还有人在呵斥——
“靖王殿下仪仗经过,闲人回避!”
沈昭宁眉头微蹙。靖王?她来这大靖朝不过数日,对朝中局势所知有限,只从平安口中听过零星几句:靖王萧衍,先帝幼弟,少年征战沙场,手握兵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贵人,怎么会出现在沈府附近?
她正要起身查看,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沈明微一身桃红锦裙,珠翠满头,带着两个丫鬟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她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目光落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白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沈昭宁!”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院里的猫,是不是惊了靖王殿下的仪仗?”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做出茫然之色:“猫?什么猫?”
“就那只!”沈明微指着小白,“方才靖王殿下途经府外,被一只白猫惊了驾,一路追到了咱们府里!父亲和母亲正在前头陪着,让我来问你——这猫是不是你的?”
沈昭宁看了一眼小白。这只白猫是前几日在院墙外捡到的野猫,通体雪白,性子温顺,她见它可怜便留下了,取名叫小白。此刻小白正缩在窗台角落,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吓到了,瑟瑟发抖。
“是我的。”她垂眸,声音怯懦,“可它一向温顺,怎么会惊了贵人……”
“谁管你温不温顺!”沈明微不耐烦地打断她,“靖王殿下说了,惊驾之物,就地处置!你要是识趣,就把猫交出来,别连累了沈府!”
就地处置。
沈昭宁指尖微缩。她看着小白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这只猫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猫,怎么会无缘无故惊了靖王的仪仗?若真是惊驾,以靖王的身份,直接让人处置了便是,何必亲自追到沈府来?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借猫生事,故意闯进沈府,故意来这冷院。
可为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院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从文和柳氏,以及一队腰悬长刀的侍卫。
沈昭宁抬眼看去。
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周身气度沉凝,往那里一站,便让人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便是靖王萧衍。
沈从文跟在后面,额头上已渗出细汗,连声赔罪:“殿下息怒,下官府中管教不严,让这畜生惊了驾,下官一定严惩——”
萧衍没有理会他,目光直直落在窗台上的小白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就是它?”
“是、是……”沈从文连连点头,转头看见沈昭宁站在一旁,立刻呵斥,“昭宁!还不过来给靖王殿下请罪!”
沈昭宁垂眸上前,屈膝行礼:“臣女沈昭宁,见过靖王殿下。”
她的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慌乱。
萧衍垂眸看她。这一眼,不过短短一瞬,却让沈昭宁觉得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周身都笼罩在他的气机之下。
“这猫是你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沈昭宁低头,“是臣女在院外捡到的野猫,一直养在院中,不曾放出去过。不知为何惊了殿下仪仗,是臣女管教不严,请殿下责罚。”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猫是自己的,又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免得连累沈府。可她心里清楚,这只猫根本没出过院门,所谓的“惊驾”,十有八九是萧衍故意找的借口。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既然是野猫,野性难驯,留着也无用。来人——”
“殿下且慢!”
沈昭宁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这一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沈从文脸色大变,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沈明微更是惊得张大了嘴——这个草包嫡女,居然敢拦靖王殿下?
萧衍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怎么?”
沈昭宁垂下眼,声音依旧轻而稳:“殿下,这只猫虽然惊了驾,但到底是条性命。臣女独居冷院,平日里冷清寂寥,全仗它陪着解闷。若殿下不弃,便将它赐予臣女,由臣女看管调教,往后绝不让它再滋事。也算是……”她顿了顿,“殿下给臣女一个改过的机会。”
她说完,便跪了下去。
冷院的青砖地又硬又凉,膝盖磕在上面,疼得她眼眶发酸。可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瑟缩。
萧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一只猫。
数日前,暗卫来报,说沈府冷院中似有顾家灵猫的踪迹。他追查顾家冤案多年,任何线索都不会放过。今日借“惊驾”之名前来,不过是想亲眼确认——这位沈家嫡女,究竟是真草包,还是藏了什么。
如今看来,她不仅不草包,还聪明得很。
这一跪,不是在求他,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会不会为了一个“草包嫡女”开口求情,试探他来冷院的真实目的。
有意思。
萧衍收回目光,淡淡道:“既如此,便归你。看好了,莫再滋事。”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沈从文如蒙大赦,连声恭送。柳氏跟在后面,眼底闪过一丝阴冷——靖王今日来,果然是为了灵猫。还好那只猫不过是只普通野猫,不是沈昭宁藏着的那只。看来得赶紧告诉父亲,靖王已经有所行动了。
沈明微站在一旁,全程大气不敢出,此刻见贵人走远,狠狠地跺了跺脚,甩袖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冷院重归安静。
平安不知何时已悄悄回来,此刻正蹲在沈昭宁身边,扶她起来,心疼道:“小姐,膝盖都磕破了……”
“不妨事。”沈昭宁摇摇头,目光落在萧衍离去的方向。
她抱起小白,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毛。小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软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以后你便叫小白。”她轻声说,“从今往后,你是我在明处的猫。”
她走到床前,轻轻一拍床板。
阿灯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金绿色眸子安静地看向小白。它既不主动上前,也不显敌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神态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傲,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小白好奇地抬爪试探,却不敢靠近。
阿灯只是微微偏过头,依旧淡然,不亲不疏。
平安看得稀奇,小声笑道:“小姐,阿灯像是个不爱凑热闹的小先生,对小白理都不理。”
沈昭宁伸手轻抚阿灯的软毛,眼底微暖。
小白在明,阿灯在暗。一假一真,一掩一藏。柳氏要找灵猫,就让她找小白好了。
她望向院门外萧衍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深。
这位靖王殿下,今日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借猫生事,故意来冷院,故意试探她。
他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日起,她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
这盘棋,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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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正院芳菲阁内,柳氏正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串红玛瑙珠子,眼底满是算计。
“老爷。”她对着刚送走靖王、满脸疲惫的沈从文开口,语气温婉却字字诛心,“今日靖王殿下突然驾临,还追到了冷院,着实让人心惊。您说……他是不是冲着顾家那只灵猫来的?”
沈从文皱眉:“灵猫之说,不过是以讹传讹,你也信?”
“信不信不打紧。”柳氏放下玛瑙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要紧的是,靖王殿下已经注意到咱们府上了。老爷,您想想,靖王无母族撑腰,朝中步履维艰,如今新帝登基,对这位手握兵权的皇叔多有忌惮。他这般地位,若是将来需要在朝中拉拢助力……”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从文。
沈从文脸色微变:“你是说……联姻?”
“妾身也是为家族着想。”柳氏叹了口气,“咱们明微,是妾身从小娇养大的,哪里受得了靖王那般冷硬的性子?若是嫁过去,岂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沈从文眉头紧锁:“可靖王若真有意……”
“老爷莫急。”柳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咱们府中,又不是只有明微一个女儿。沈昭宁可是正经的嫡女,身份摆在那里,论名头,配靖王殿下绰绰有余。”
她声音轻柔,语气却凉薄至极:“她如今在冷院静养,若是将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将她许给靖王殿下,一来能解沈府燃眉之急,二来也能把明微摘出来。那丫头性子孤僻,嫁给靖王也是她的造化,好歹是个王妃——否则京中,谁愿意娶她?”
沈从文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昭宁那边……你安排一下,给她换个好点的院子,让她好好养猫。此事暂且记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声张。”
柳氏温顺地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得意。
沈昭宁啊沈昭宁,你以为养只猫就能翻身?你不过是一颗棋子,用来替我的明微挡灾的棋子。
等把你慢慢熬干,顾家的财富和灵猫到手——你便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