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走出义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不到一里，他停住了。
前面路边，站着七个人。不对，是七具尸体。那七具兵尸——老兵的，年轻兵尸的，其他五个的。它们站在路边，面朝同一个方向——义庄的方向，第九层的方向。它们的眼睛全睁着，灰色的，人的颜色。全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沈寒舟走过去，站在它们面前。“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兵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等。等你。”
沈寒舟愣住了。“等我？等我干什么？”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义庄的方向。其他六具也转过身，面朝同一个方向。然后，它们跪下了。七具兵尸，齐刷刷跪在路边，跪在晨光里，跪向义庄的方向，跪向第九层的方向。
沈寒舟站在它们身后，看着那些跪着的背影。它们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它们在怕什么？怕第九层里的东西？怕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东西？
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义庄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很淡，很远，但确实在发光。那光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泥土，穿过石头，穿过义庄的地板，穿过那些空棺材，穿过屋顶，射向天空。光柱很细，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天空。天空被刺出一个洞，洞里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阴间的黑。
那黑从那洞里漏下来，一滴一滴，像墨汁，滴在义庄的屋顶上，滴在那些空棺材里，滴在那七具跪着的兵尸身上。它们被那些黑滴滴到，抖得更厉害了。
沈寒舟走过去，站在老兵身边，低头看着它。“你们看见什么了？”
老兵抬起头，看着沈寒舟。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它。它醒了。”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谁醒了？”
老兵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义庄的方向，看着那道光柱，看着那些黑滴。它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但它没有跑，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那个它怕的东西面前。
其他六具也一样。全跪着，全在抖，全看着那个方向。它们在等。等那个东西出来。
沈寒舟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看着那些越滴越快的黑滴。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在跳——和那道光柱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
它在召唤他。那个东西在召唤他。
沈寒舟握紧那两根肋骨，转过身，往义庄走。刚迈出一步，老兵抓住他的脚踝。那只手在抖，但抓得很紧。“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它。“回不来，就不回来了。”他从老兵手里抽出脚，继续往义庄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兵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草。“它——它是你。”
沈寒舟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
老兵的声音更轻了。“它——它是你。一千年后的你。”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义庄，走进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走进那个等了他一千年的东西。
义庄里，那些空棺材全在动。棺盖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一张张正在说话的嘴。那些棺材里残留的痕迹——血渍、碎肉、头发——全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那些光从棺材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凝聚成人的形状——老兵、年轻兵尸、其他五个。它们站在那些光里，看着沈寒舟，看着那道从地底涌上来的光柱。然后它们全跪下了，跪在那些空棺材面前，跪在那道光柱面前，跪在那个正在醒来的东西面前。
沈寒舟从它们中间走过，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面前——老兵躺过的那口。棺材里，那道裂缝又裂开了，比之前更大，更深。光柱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像刚烧开的火。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很深，看不见底。但他能看见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他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那不是心跳，那是它在等他。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跳进那道裂缝里。
他往下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坠下去，坠到地心，坠到阴间，坠到永远。风声在耳边呼啸，冷得像刀子。他闭着眼睛，等着落地。等了很久，终于落地了。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落下去的，像有人托着他，慢慢放在地上。
他睁开眼睛。脚下是石板，黑色的，很光滑，像镜子。石板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符文中央，刻着一只眼睛——和第一阴穴门上那只一模一样。那只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那只眼睛。
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闭，是猛地闭上。那些符文全暗了，那道暗金色的光全灭了，只剩黑暗。完全的，彻底的，能把人吞掉的黑暗。
沈寒舟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尺。
他伸出手。摸到了。是一张脸，人的脸，温热的，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嘴是闭着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呼吸，从鼻孔里呼出来的气，喷在他手心里，痒痒的，暖暖的。
那张脸动了。嘴张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心。湿漉漉的，像狗，又像别的什么。然后，那张嘴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你来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来了。”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和沈寒舟笑起来一模一样。“等了你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