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主控室的通风口照进来，落在金属地板上。光斑在通讯面板旁边晃着。任杰的手放在面板边上，一开始很冷，后来慢慢没感觉了。他喘了口气，终于能放松一下。

头顶的风扇在转，声音不大。刚才的事都忙完了。分身收回来了，东西也搬完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都没漏。他靠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风扇转得慢，声音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拍蚊子。

现在不用抢时间，不用算弹药够不够，也不用担心哪个分身被巡逻队抓住。该拿的都拿了，连南极科考站冰箱里的咖啡胶囊也没落下。白嫖真爽——这话平时早就说出来了，但现在他不想讲，也不想哼歌。太吵，不合适。

就在这时，通讯面板亮了。

不是普通的提示信号，也不是绿色的加密灯闪。是硬闯进来的。屏幕中间突然出现一道灰色波纹，像铁片刮玻璃，刺啦一声直接冲进系统。警报没响，防火墙没拦，身份验证也没触发。它就这么进来了，像回自己家。

任杰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没缩手，反而把手压上去。更冷了，像摸到冬天的井盖。

屏幕黑了几秒，跳出一行字：

【未知源接入，是否应答？】

下面有两个按钮，左边是“拒绝”，右边是“接通”。字体普通，格式正常，看着像系统自带的。但任杰知道不对。他的系统不会有这种弹窗。一直都是自动拦截、归档、标记异常。这套规则是他写的，没人改过。

除非……对方知道怎么绕过去。

他没点，也没说话。左手滑到操作台侧面，两下打开物理锁，切断所有对外数据连接。门禁变离线，摄像头全黑，连备用服务器的网线也被他拔了。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屏幕。

那行字还在。

他又查了最近十分钟的记忆回传记录。所有分身意识都已回收，没人死，没断线，没干扰。不是幻觉，也不是系统出错。是真的有人找上门了，手法干净，没留痕迹。

他盯着字看了五秒，点了“接通”。

画面一跳，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块黑屏，中间有个旋转的螺旋图案，线很细，颜色比黑夜还深。转得不快，但看久了眼睛酸，脑子发晕。

接着，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也不是耳机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慢慢变成人的声音。

“任杰。”

两个字，平平地砸下来。

他知道是谁。

神秘组织的头儿。三个月前就开始盯他的人。之前派杀手埋伏，后来用变异体堵他的补给线，再后来在海外基地设网抓他的分身……一直把他当害虫，想弄死他。上次发来的消息还是威胁，说要让他亲眼看着仓库被烧。

可现在，这人说话的语气，居然挺平静。

“你囤完了。”他说，“武器、能源、种子、药品，连反应堆模块都搞到了。干得不错。”

任杰没出声。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哒、哒、哒，像在打字。这是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但他脸上没表情，眼皮都没多眨。

对方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这次是来开战的，对吧？设埋伏，调人手，准备抢你的空间技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我们没必要打了。”

任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外星生命已经启动殖民协议，地球进入倒计时。它们不在乎人类内斗，只看结果。而我们——你和我，是目前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屏幕上的螺旋转得更快了，边开始发红。

“它们不是来毁灭的，是来筛选的。病毒只是测试工具，陨石是信号塔。如果我们继续打，只会一起被清除。但如果我们合作，提前接受改造，就能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管理者。”

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任杰没打断。他知道这人不会没事乱说。越离谱的话，越可能藏着真实目的。

“你说的合作，”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具体怎么分？”

问完这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变了。以前遇到敌人，要么跑，要么骂回去。现在居然能坐着谈条件。

但他必须这么演。对方主动求和，比打架危险得多。战场上拼的是命，这种对话拼的是脑子。一步错，后面全是坑。

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保留物资调度权，我提供地下基地和科研团队。我们一起向‘观测者’提交臣服协议，换基因升级权限。十年内重建文明，你管后勤，我管执行。”

“听起来你挺吃亏啊。”任杰冷笑，“你以前叫我‘小偷’，现在倒想跟我合伙做生意？”

“以前我看错了。”对方语气还是平的，“我以为你能控制变量，其实是你本身就是变量。你的分身系统……不在它们预设路径里。它们想抓你研究，我不让。但现在，我们必须站在一边。”

任杰没接话。他在想一件事：这家伙怎么知道分身系统的？

这技术只有他自己清楚。赵铁柱他们只知道他能“调货”，不知道是怎么调的。没人见过分身实体。按理说，这信息不可能泄露。

除非……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终端右下角的时间。07:42:16。距离上次系统自检刚好过去十分钟。他立刻打开共享空间的访问日志，快速翻页。大部分区域正常，但在高危能源区和科研资料库之间，有一段0.3秒的空白。

很短，几乎看不见。但对他来说，够了。

有人看过里面的东西。

他指尖发紧，脸上还是不动。

“你说它们要筛选？”他换了个问题，“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会死。”对方说得直接，“不是我杀你，是被它们当成错误代码清除。你的分身再多，也只是碳基复制体。它们有维度折叠技术，能把你的所有存在压缩成一点。”

“哦。”任杰点点头，像听了个普通建议，“那我要是答应呢？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骗我？等我交出密钥你就背后下手？”

“你可以随时退出合作。”对方说，“但我们都知道，单独抵抗必败。你藏得再深，也躲不过电磁扫描。而我——我可以帮你屏蔽信号，只要你愿意握手。”

画面停了两秒，螺旋停下，红光熄灭。

“考虑一下。二十四小时内，我会再联系你。别试图追踪信号源，你会白费力气。”

说完，屏幕一闪，回到待机界面。通讯断了，干干净净，连数据包都没留。

主控室一下子安静了。

任杰坐在那儿没动。手从面板上拿开，慢慢握成拳。指节发白，掌心出汗。

他不信什么合作。

一个喊了半年“净化人类”的人，突然要拉他共建新世界？外星人都快来了才说团结？扯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要么是诈降，要么是陷阱，或者他已经被人控制了，说的话都是排练好的。

但他不能直接翻脸。

对方敢提合作，说明还没掌握他全部底牌。至少不知道分身死后记忆会传回来，也不知道共享空间的真实上限。只要他还有一点迷惑性，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马上封锁所有高危分区的远程访问。能源区、武器库、病毒样本库，全都加上二级生物认证，只有主身的指纹和虹膜才能打开。同时，他在后台加了一段伪装程序，一旦发现异常扫描，立刻放出假数据，假装空间变小了。

做完这些，他调出事件记录仪，把刚才的通讯存为“S级异常事件”。

光标停在“是否通报团队”上。

他看了很久，点了“否”。

现在不能说。一说就乱。赵铁柱脾气爆，听了肯定要打；林婉儿心思多，万一露馅更糟；陈峰冷静，但也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只能他一个人扛，至少在搞清对方真正目的之前。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飞快想各种可能。

合作是假，试探是真。对方想看他怎么反应，逼他暴露底线。下一步可能是派人来谈判，趁机安插眼线，或直接动手抢。

但他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

假装动摇，假装想谈条件，甚至放点假消息，引蛇出洞。只要让对方以为他心动了，就能争取时间，查清他们知道多少，背后有没有外星技术支持。

他睁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有点呛。

然后他在终端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记录本次通讯为S级异常事件，启动潜伏观察协议，暂不通报任何人。”

回车。

屏幕暗了，只剩一行小字：

【系统处于监听模式，外部接入可即时响应。】

他没碰通讯面板，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天亮了，雪在阳光里飘得很慢。远处的信号塔孤零零立着，锈得很厉害。

他的手垂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下一秒，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