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冷气很足。
丝丝凉意贴在皮肤上，驱散了刚才紧绷时冒出的薄汗。
江稚鱼偏头看向窗外。
街景飞速倒退，傍晚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流光织成的缎带，在暮色里蜿蜒。
她摸出无线耳机戴上，指尖轻点，点开《神域远征》的图标。
屏幕亮起，熟悉的登录曲一响，她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总算糊弄过去了。
希望那老教授别再缠上我。
安安心心当条咸鱼不行吗？
今天精神损耗太大，必须刷两个稀有材料本回血。】
身旁的沈素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少女侧脸白皙精致，眉眼低垂，长睫在屏幕光里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
她神情专注，仿佛那方寸屏幕，就是她的全世界。
沈素琴心头，忽然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在今天之前，她眼里的江稚鱼是什么样？
是刚被接回江家，永远低着头、沉默寡言，浑身都透着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阴郁与自卑的女孩。
会闯祸，会惹麻烦，宴会上频频出糗，像一根扎在江家华美衣袍上的刺。不拔心痒，拔了又心有亏欠。
所以她逼她学习，逼她上进，逼她学着融入这个圈子。
她以为，至少要让她像江楚楚那样，表面光鲜得体。
她一直以为，这是为她好。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记重锤，把她过去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砸得粉碎。
她的女儿，根本不是阴郁自卑。
她只是……懒得应付。
会为了少惹麻烦退让，也会在被逼到绝境时，用旁人想不到的方式护着自己。
甚至那套咸鱼、网瘾少女的说辞，现在回想，分明是故意自贬，用来劝退李教授的幌子。
女儿那些清晰直白的心声，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的梦想是……当一条咸鱼。】
——【再不回去，我游戏里种的稀有草药就要被系统回收了啊！】
——【救命啊！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原来她不是不优秀。
她只是不想优秀。
不是没有光芒，只是嫌光芒太刺眼，耽误她打游戏。
沈素琴望着身边戴着耳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动的女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这个做母亲的，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
她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把自以为的好，一股脑塞给她。
却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一丝迟来的愧疚，像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心脏。
与此同时，圣华中学的校园论坛，早已炸开了锅。
首页最顶端，一条飘红帖子刺眼又嚣张：
【实时追踪！草包真千金江稚鱼考试作弊被抓后续！坐等官方处理！】
发帖人是林悦的死党。
帖子里极尽嘲讽，把江稚鱼写成不知天高地厚、妄图靠作弊挽回颜面的跳梁小丑。
【1L 楼主：姐妹们最新瓜！江稚鱼他妈来了，在考场外跟王校董吵起来了！以为有钱就能颠倒黑白？圣华不吃这一套！】
【18L：笑死，她真觉得自己能比过悦悦？常年吊车尾的学渣，也配跟年级前十比？】
【35L：赌一包辣条，这次绝对零分处理，搞不好直接开除。】
【67L：楼上格局小了。江家肯定花钱压事，江稚鱼灰溜溜转学，豪门脸面比真相重要。】
【102L：悦悦太惨了，好心提醒她别作弊还被反咬。等成绩出来，看她脸往哪儿搁！】
楼层越盖越高。
林悦的拥护者在帖子里上蹿下跳，像提前开了庆功宴，字里行间全是鄙夷，等着看江稚鱼身败名裂。
他们摩拳擦掌，只等官方公告一出，就把江稚鱼钉死在耻辱柱上。
下午六点整。
论坛热度冲到顶峰时，一个带金色“官方”标识的账号，发布了置顶公告。
红头文件截图，鲜红印章，庄重宋体，瞬间锁住所有人的目光。
《关于对我校高三学生林悦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及对江稚鱼同学的表彰通报》
整个论坛，骤然静音。
死寂。
每一个点进去的人，都像被天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公告三条，字字清晰，每一条都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那些叫嚣者脸上。
一、经查实，高三（七）班林悦，在本次模拟考试中恶意诽谤、霸凌同学，篡改他人准考证信息，严重扰乱考场秩序，影响恶劣。校董会决定：勒令林悦即刻退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权利。
二、经省巡考组专家及我校教师共同鉴定，高三（一）班江稚鱼，在本次数学考试中展现出超凡学术水平与思维能力。为表彰其卓越才华，授予圣华荣誉特等奖学金。
三、热烈祝贺江稚鱼同学，凭借深厚数学素养与独特解题思路，获省巡考组数学泰斗李承德教授高度赏识，被收为关门弟子，将代表我校参与后续国家级学术交流活动。
死寂。
足足一分钟的死寂后，论坛彻底炸了。
如果刚才是狂欢，现在就是信息量过载引发的海啸。
【？？？？？？？？？】
【我瞎了？谁掐我一下！林悦被退学了？！】
【等等重点是后面！特等奖学金？李承德教授关门弟子？那是教科书上有照片的传奇啊！】
【我靠！所以江稚鱼不是学渣？是隐藏学神大佬？！】
【合着全是林悦自导自演？这反转……脸好疼！】
【之前嘲讽江神的帖子全被截图挂起来公开处刑了，太惨烈。】
舆论风向，三秒内完成一百八十度惊天反转。
愤怒、震惊、崇拜交织成洪流，冲垮了林悦一伙人构筑的所有虚假优越感。
那条上千楼的嘲讽帖，瞬间被“举报”“鞭尸”刷屏，楼主账号直接被冲瘫痪。
“草包真千金”的称呼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大佬，给跪了”
“学神，求带”
“江神，我错了”
江稚鱼，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一战封神。
另一辆行驶在路上的黑色轿车里，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林悦坐在后座，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冷光打在她泪痕未干、因嫉妒与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一遍遍地刷新论坛。
看着曾经追捧她的人反过来谩骂她，看着那些赞美江稚鱼的字句像钢针扎进眼里，气得浑身发抖。
退学？
李承德的弟子？
怎么可能！
江稚鱼那个蠢货，怎么配！
一定是假的。
是江家花钱买通了学校，买通了那个老教授！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信……我不信……”
她喃喃自语，指甲几乎要抠碎屏幕。
她不能接受。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名声，前途，全都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屈辱与不甘像毒液，瞬间吞噬理智。
林悦猛地抬头，猩红眼底迸出怨毒的光。
她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温柔又带着关切的声音：
“悦悦？怎么了，考完了吗？”
听到江楚楚的声音那一刻，林悦积攒的所有委屈与怨恨，轰然炸开。
“楚楚姐！”
她哭嚎着，声音尖利刺耳，“我被开除了！都是江稚鱼那个贱人害的！她就是扮猪吃虎，故意设局坑我！”
她一边哭，一边添油加醋把考场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刻意隐瞒自己篡改准考证的事实，把所有脏水，一股脑泼向江稚鱼。
“……她肯定早就知道李教授要来，故意演戏！就是想踩着我上位，让所有人觉得她比你厉害！楚楚姐，你一定要帮我，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