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张脸贴得很近。沈寒舟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放了三天的肉。他想后退,但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自己在抖,抖得迈不开步。
那张脸又开口了:“怕了?”
沈寒舟咬着牙。“不怕。”
那张脸笑了。“不怕?那你抖什么?”
沈寒舟没有说话。那张脸也不说话,只是贴在那里,用呼吸一下一下地喷他。过了很久,它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寒舟说:“知道。你是老祖宗。一千年前那个。”
那张脸又笑了。“老祖宗?不,我不是老祖宗。我是你。一千年后的你。”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一千年后?我还活着?”
那张脸说:“活着。也死了。死了一千年,也活了一千年。困在这第九层,出不去。等你来。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伸出手,摸着那张脸。不是骨头,是肉。温热的,柔软的,像活人的脸。但那张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滑滑的,像蛇,在他手指下面爬。他缩回手。那张脸笑了。“怕了?”
沈寒舟摇头。“不怕。只是没想到,一千年后的我,会变成这样。”
那张脸不笑了。“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每一个日夜,我都在这里,在这黑暗里,一个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我自己,和那些尸煞。”
沈寒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
那张脸笑了。“对不起什么?不是你把我困在这里的。是我自己。一千年前,我自己走进来的。为了湘西,为了沈家,为了那些活人。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那我替你。你出去,我留下来。”
那张脸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沈寒舟说:“我替你。你在这里困了一千年,够了。我留下来,你出去。出去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湘西。看看那些你守了一千年的东西。”
那张脸的眼泪流下来。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沈寒舟手上。“一千年了。我等你,就是等你说这句话。”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那张脸开始,慢慢照亮整个第九层。沈寒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很老很老的老人,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老得骨头都缩在一起,老得像一具干尸。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一千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他站起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站直了,比沈寒舟矮一个头,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寒舟的脸。“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老人笑了。“别哭。守穴人,不能哭。”沈寒舟擦掉眼泪。“我没哭。”
老人转过身,指着第九层深处。那里有一口棺材,很小,很窄,只容一人躺下。棺材是石头的,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那口棺材,是我一千年前为自己准备的。躺进去,就能镇住第九层。就能守住湘西。”
沈寒舟看着那口棺材。“躺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能。但要等。等一千年。等另一个人来,替你。你就能出来了。”
沈寒舟笑了。“一千年。好久。”
老人也笑了。“不久。睡一觉就过去了。”
沈寒舟点头。“好。那我去。”
他走到那口棺材面前,低头看着里面。棺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那是老人躺了一千年留下的。他抬起脚,跨进棺材里,躺下去。石头很凉,凉得像冰。但那些符文在他身下跳动,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
老人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他。“孩子,你叫什么?”
“沈寒舟。”
老人笑了。“沈寒舟。好名字。寒舟,孤舟。一个人,一条船,在黑暗中漂。漂了一千年,漂到这里,漂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合上棺盖。黑暗降临。完全的,彻底的,能把人吞掉的黑暗。
沈寒舟躺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老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
“归位。”
然后,一切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沈寒舟躺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阴穴,七十二阴穴,全在他身体里。像七十二颗心脏,在跳动。他镇着它们,用他的魂,用他的命,用他一千年。
他的意识慢慢模糊,像要沉入深海。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细,像婴儿在哭。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他看见了——光,很淡,很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那光在黑暗中跳动,一跳一跳,像在朝他走过来。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看清了——是一盏灯。纸糊的,白色的,上面画着符。灯后面,有一张脸。苍白的,满是皱纹的,闭着眼睛的。
是那个盲眼老道。他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沈寒舟。笑了。“孩子,醒醒。一千年到了。”
沈寒舟睁开眼睛。棺材盖打开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看着老道。“一千年?这么快?”
老道笑了。“快?你睡了一千年,当然快。我等了一千年,可一点都不快。”
沈寒舟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地上。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棺材,看着周围。第九层变了,那些符文暗了,那些尸煞没了,那些黑暗散了。只有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老道。“老祖宗呢?”
老道指着洞口。那里站着一个人,佝偻的,苍老的,穿着灰色袍子。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听见沈寒舟的声音,他转过身,笑了。“我在这里。一千年了,终于出来了。”
沈寒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外面的世界——山,水,树,月亮。那些他守了一千年的东西。老祖宗的眼泪流下来。“一千年了。还是这么美。”
沈寒舟也流泪了。“嗯。还是这么美。”
两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老祖宗转过身,看着沈寒舟。“走吧。回家。”
沈寒舟点头。“好。回家。”
他们走出第九层,走出义庄,走进月光里。身后,那口棺材静静躺着。那些符文,暗了。那些光,灭了。但那些魂,还在。在那些棺材里,在那些山里,在那些水里,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等着下一个守穴人,等着下一个一千年。
沈寒舟站在月光里,回头看着那座义庄。笑了。“一千年后,会有人来替我的。”
老祖宗也笑了。“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转过身,走进月光里,走进湘西的夜,走进那些等着他们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