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碎的抓挠声并不像是物理层面的刮擦,更像是无数微小的气泡在陶土微孔中急速破裂、挤压引发的震颤,听得人牙根发酸。
“快!放进去!”
林语笙的反应甚至比思维更快。
她一把踢开脚边的工具箱,从中拽出一个带有黄色生物警示标的透明隔离密封罐,双手飞快地旋开气阀,将罐口怼到了陈默面前。
她的动作粗鲁而急切,全然没了平日里实验室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像是个正在拆除倒计时炸弹的工兵。
陈默咬着牙,强忍着掌心那种皮肉被灼烧的痛楚,将手中那块仍在不断渗出绿色液体的青铜残片丢进了罐中。
密封盖合拢,三重锁扣瞬间咬合。
随着负压泵的嗡鸣声响起,罐体内的空气被瞬间抽干,那块躁动的残片终于安静了下来,像是个被切断了氧气供给的溺水者,只能在真空里徒劳地颤动。
陈默松了一口气,刚想垂下手臂,却发觉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上传来一种异样的麻痒感。
他举起手,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接触过残片的位置,并没有沾染什么铜锈或灰尘,而是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如同发霉菌丝般的淡蓝色荧光粉末。
这些粉末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在皮肤的纹理间疯狂游走,像是有意识的线虫,拼命地想要钻进汗毛孔里。
一种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那不是疼痛,而是身体本能对于异种入侵的排斥反应。
“别动!”
林语笙一声厉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瓶带有高压喷嘴的银色罐子。
嗤——!
冰冷的白色雾气瞬间包裹了陈默的右手。
那是一种极低温度的液氮混合灭活剂,冷热交替的剧烈刺激让陈默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原本活跃的蓝色“粉末”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僵硬、脱落,化作死灰色的尘埃扑簌簌掉在地上。
“这是高浓度广谱生物阻断剂,如果你不想那只手废掉,接下来十分钟别碰任何东西。”林语笙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贴近了那个密封罐,开启了显微扫描模式。
陈默靠在潮湿的石壁上,大口喘息着平复心跳,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块屏幕上。
随着焦距的推进,原本看似金属质感的青铜残片表面,在四千倍的放大倍率下,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哪里有什么铜锈?
那分明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堆叠在一起的单细胞结构。
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状,原本处于深度的休眠脱水状态,就像是普通的矿物结晶。
但此刻,某种肉眼不可见的频率正在唤醒它们。
屏幕右下角的能量读数在疯狂跳动。
“这根本不是锈迹……”林语笙的声音在颤抖,她死死盯着那些正在疯狂分裂的细胞,“它们在‘吃’罐子里的残余金属离子,甚至在掠夺微量的氧原子进行自我复制。这就是方士玄冥所谓的‘永生’?”
陈默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在虚拟空间里看到的那些辉煌的青铜宫殿、那些流转的数据流,在现实世界的载体,竟然是这种东西。
所谓的神灵意识,不过是寄生在这些古老菌群基因链中的一段段加密代码。
“只要有介质,它们就能无限增殖。”陈默沙哑地说道,目光投向了地窖深处的黑暗,“我们在上面杀了玄冥的意识体,但他的‘尸体’——这些携带了原始数据的菌群,却跟着我回来了。”
“老天爷……老天爷啊……”
角落里,老酿酒师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老头手里捏着一把用来查验酒样的竹提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地指着地窖最内侧的那几排酒坛。
那是陈家祖传的“陈酿区”,存放着几坛据说已有百年的“川太公”原浆,平时连陈默都不轻易开启。
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钻进了陈默的鼻腔。
不再是之前那种醇厚绵长的粮食焦香,而是一股浓烈的、带着生铁锈蚀味的腥气,混杂着仿佛雨后森林腐殖质发酵的酸腐味。
陈默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冲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那几口半人高的陶土大缸,此刻竟像是活人一般在“出汗”。
无数细密的、幽蓝色的液珠正从陶土原本用来透气的微孔中渗出来,顺着缸壁缓缓流下。
那并非酒液自然挥发的物理现象,而是内部压力大到极致、甚至改变了物质表面张力后的诡异溢出。
“不可能……这是高温烧制的陶土,怎么可能渗得这么快?”老酿酒师哆嗦着想要去擦拭,却被陈默一把抓住手腕拽了回来。
“别碰!”
陈默厉声喝止,随即深吸一口气,单手抓住了其中一坛酒的泥封边缘。
“陈默,你要干什么?现在的气压如果不稳……”林语笙的警告还没说完,陈默已经手腕发力,猛地掀开了封盖。
并没有预想中气流冲出的爆鸣,反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的“咚”声。
在那黑洞洞的坛口之中,原本清澈透亮的酒液此刻浑浊如泥浆,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则的方式剧烈沸腾着。
沸腾的泡沫没有破碎,而是在液面上不断聚拢、散开,最终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图案。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图案,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纹路。
就在几分钟前,在那片崩塌的虚拟空间里,方士玄冥那颗巨大的、由青铜齿轮构成的机械心脏表面,铭刻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是……共振。”
林语笙拿着读数仪冲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不仅是这一坛,地窖里所有的老酒都在发生量子层面的共振!刚才那块残片释放出的生物电信号,就像是一个广播指令,正在激活这些酒液里沉睡的某些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如果这些被‘活体菌群’污染的酒气顺着通风口排出去……”
“整个绵州城的空气里都会飘满这种东西。”陈默接过了话茬,声音冷得像冰,“到时候,所有吸入这种空气的人,肺里都会长出这种蓝色的霉菌,变成方士玄冥新的‘培养皿’。”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令人作呕的铁腥味越来越浓,与之伴随的,是周围数百个酒坛里同时传来的、越来越响的“指甲抓挠声”。
咔嚓。
陈默面前的那口酒缸表面,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为了带回文明火种,所必须承受的“反噬”。
陈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股因为恐惧和虚弱而产生的颤抖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酿酒人在面对失控发酵时那种近乎冷酷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