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刚拟好的章程。一份是赈济灾民的粮册，一份是修堤的工图，一份是复耕的种子清单。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份都浸透了沈清辞几个昼夜的心血。
沈清辞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底布满血丝，手指被墨汁染得乌黑，可精神还好——或者说，是凭一口气吊着。
“殿下，粮册已经造好了。汴梁、归德、开封三府，共需赈粮二十万石。按每人每天一斤算，够五十万人吃四十天。”
萧景琰摇摇头：“不够。四十天后呢？”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四十天后，第一批复耕的庄稼能收了。野菜也长出来了。百姓们省着点吃，能撑到秋收。”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份粮册，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每一个都像一座山。二十万石，听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只有一斤。一斤粮，掺着野菜、树皮、榆钱，勉强能活命。可那些老人、孩子、病人呢？他们吃不下野菜，啃不动树皮。他们需要米粥，需要细粮，需要药。
“再多拨些。”他说，“从修堤的银子里挪。堤可以慢些修，人不能等。”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知道，殿下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他正要转身去改章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长渊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出事了。”
萧景琰抬起头：“怎么了？”
“归德府的赈粮，被人截了。”
萧景琰霍然起身。
谢长渊将信递过来：“赵家漕运。他们借口河道淤塞，船过不去，把粮卸在码头，说要等水退了再运。可归德府的灾民等不了。”
赵家漕运——赵擎海的赵家。盐政案时，赵擎海通敌叛国，被抄家灭族。可赵家的漕运生意还在，被朝廷接手后转包给了几个商人。如今管事的，是赵家远房的一个亲戚，叫赵德禄。
“赵德禄……”萧景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冷得像冰，“他想干什么？”
谢长渊咬牙：“末将打听过了，赵德禄把粮卸在码头，不是等水退，是等涨价。归德府的粮价已经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他把粮囤着，等涨到五两再卖。”
“卖？”萧景琰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是朝廷的赈粮！”
“账面上是朝廷的。”谢长渊的声音低下来，“可赵德禄说，漕运的船是他的，人工是他的，粮在船上，就是他的。朝廷要粮，得加钱。”
屋里死寂。
沈清辞的脸色从白变青。他想起当年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时看到的那些卷宗——赵家漕运，垄断河道三十年，克扣漕粮、掺沙兑水、虚报损耗。多少百姓因为他们的贪婪饿死在逃荒路上？如今赵家倒了，可赵家的阴魂还在。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远处的黄河在暮色中泛着浑浊的光，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泥泞中挣扎。
“清辞。”他转过身。
“臣在。”
“修堤的银子，先不动。赈粮的事，我来处理。”
沈清辞一怔：“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看向谢长渊：“赵德禄现在在哪里？”
“归德府码头。他把粮囤在仓库里，自己住在码头的宅子里。”
“备马。去归德。”
谢长渊和沈清辞同时出声。
萧景琰抬手止住他们：“我一个人去。”
“殿下！”陆啸云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沉得像铁，“末将跟您去。”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陆啸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可那湖水底下，有火。
“好。”萧景琰说，“你跟我去。”
归德府码头。
天还没亮，萧景琰和陆啸云便到了。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漕船，船舷上还印着赵家的标记——一只张牙舞爪的虎，虎爪下压着“赵记漕运”四个字。如今标记还在，可赵家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德禄这个远房亲戚。仓库门前站着十几个护院，个个膘肥体壮，手里提着棍棒。
萧景琰走过去，护院拦住他：“什么人？这里是赵家的仓库，闲人免进。”
陆啸云手按刀柄，往前走了一步。护院们脸色变了，棍棒举起来，却不敢动。
“让赵德禄出来。”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让人不敢拒绝。
片刻后，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从仓库里钻出来，穿着绸缎袍子，戴着金戒指，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他上下打量了萧景琰一眼，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这位是……”
“萧景琰。”
赵德禄的牙签掉在地上。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太、太子殿下！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萧景琰打断他，“粮呢？”
赵德禄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粮……粮在仓库里。殿下，不是草民不运，实在是河道淤塞，船过不去——”
“船过不去，粮是怎么从京城运到归德的？”
赵德禄哑了。萧景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肥脸、那双闪烁的眼睛、那身被油渍和铜臭浸透的绸缎袍子。江南的南宫霖，好歹还知道做些表面文章，修桥铺路、资助学子，把贪来的银子拿出一成做善事，骗个“善人”的名声。赵德禄呢？连装都懒得装。他就是条蛆，趴在朝廷的伤口上吸血。
“赵德禄，朝廷的赈粮，你也敢贪？”
赵德禄腿一软，又跪下了。“殿下饶命！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暂时周转一下。等粮价涨了，草民就把差价补上……”
“补上？”萧景琰的声音忽然拔高，“归德府的百姓，一天要饿死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在这里囤粮涨价，他们在啃树皮、吃观音土。你补得上吗？”
赵德禄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没有看他，对陆啸云说：“开仓，放粮。”
陆啸云一挥手，身后的亲兵们冲进仓库。一袋袋粮食被搬出来，装上马车，运往归德府城。
赵德禄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赵德禄，你贪污赈粮、囤积居奇，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赵德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过来抱住萧景琰的腿：“殿下！草民知错了！草民把粮都交出来！求殿下饶草民一命！”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双油腻的、死死攥着自己裤腿的手。“晚了。”他说。
陆啸云上前，一把将赵德禄拽开。赵德禄被拖下去，一路嚎叫，声音渐渐远去。
萧景琰站在仓库前，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袋袋搬出来。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粮袋上，照在那些“赵记漕运”的标记上，刺眼得很。
赵家倒了，可赵家的根还在。漕运、盐政、河工——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不是杀一个赵擎海就能斩断的。赵德禄只是条小鱼，可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鱼在浑水里游。
“殿下，”陆啸云走到他身边，“粮都装好了。今天就能送到归德府。”
萧景琰点点头。“走吧。回去还有事。”
他翻身上马，往汴梁的方向驰去。陆啸云跟在后面。两骑踏碎晨光，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萧景琰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漕船还停着，赵家的标记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啸云。”
“末将在。”
“你说，赵家倒了，可漕运还在这些人手里。今天杀了赵德禄，明天会不会出个李德禄、王德禄？”
陆啸云沉默了一会儿。“会。”
萧景琰看着他。
陆啸云的目光很平静。“可殿下在，他们就不敢太放肆。殿下杀一个，他们就怕一分。杀到他们怕了，不敢贪了，百姓就有活路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往汴梁的方向走。陆啸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
殿下，您放心。您杀一个，末将跟一个。杀到天清地白，杀到百姓能吃饱饭，杀到这条河不再吃人。末将一直跟着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