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赶到高家岭时,天已经黑了。可村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像一座死村。只有村口祠堂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摇摇晃晃,像鬼火。
沈清辞在村口等着,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萧景琰翻身下马,大步往村里走。
沈清辞跟上来,声音发涩:“殿下,您要有心理准备。”
萧景琰脚步一顿,没有问,继续往前走。
祠堂里挤满了人。不是活人,是死人。一具一具并排躺着,盖着从各处搜罗来的破布、草席。有的很大,是大人;有的很小,是孩子。最小的那个,蜷缩着,像个猫儿。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身体。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沈清辞低下头:“断粮三天了。朝廷的粮还没到,赵德禄的粮被截了,附近的野菜树皮都挖光了。大人还能撑,孩子撑不住。”
他指着最小的那具尸体,声音发颤:“这个孩子,才两个月。他娘没奶了,又没米汤,饿了两天,昨天晚上……”
他没有说下去。萧景琰看着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小。他的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萧景琰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只小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沈清辞跟出来。
“还有呢?”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带他往村子深处走。村西头有一户人家,门关着,里头没有灯。沈清辞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灶台冷着,炕上没人。
“这户人家姓王,男人叫王老栓。昨天下午,他把自己的小女儿抱走了。”
“抱到哪里去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萧景琰看着他,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换粮食。”他哑声说,“镇上有粮贩子,一斤粮换一个孩子。男孩值钱些,能换两斤。女孩……一斤。”
萧景琰闭上眼睛。
一斤粮。一个孩子。他想起江南那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捆,用草绳系着。那个周三嫂,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雨里等他发地契。孩子好好的,有娘疼,有饭吃,有地种。可这里的孩子,只值一斤粮。
“王老栓现在在哪里?”
“后山。他抱着孩子去换粮,粮贩子嫌孩子瘦,只给了半斤。他抱着孩子回来,半路上……把孩子放在山神庙里了。自己跳了河。”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河水腐烂的腥气,还有别的什么——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哭声,隐隐约约,从村子各处传来。
“粮贩子呢?”
“跑了。听说殿下在查赵德禄的案子,连夜跑了。”
萧景琰转身往村外走。沈清辞追上来:“殿下,您去哪里?”
“去山神庙。”
山神庙在高家岭后面的山坡上,很小,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许多。萧景琰推开门,神像前供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发霉的供品。神像脚下,一个布包静静躺着。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一张小脸露出来,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还有气,胸口微微起伏。
“活着!”沈清辞的声音都变了。
萧景琰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一点重量都没有。
“回村!找奶娘!”
沈清辞转身就跑。萧景琰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猫叫似的哭声。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可眉眼是好的,清秀的,像她娘。
“别怕。”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有我在。”
孩子不哭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星子。萧景琰抱紧她,走得更快了。
天一亮,萧景琰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人吃人,罪。”
沈清辞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殿下,孩子没事了。村里有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愿意喂她。”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赵德禄的案子还在审。他供出几个人——归德知府、开封通判、还有户部的一个郎中。赈粮被截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萧景琰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刀刃。
“归德知府,叫什么?”
“周明德。”
“开封通判呢?”
“刘文华。”
“户部郎中?”
“钱有才。”
萧景琰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抓。一个不留。”
沈清辞一怔:“殿下,没有确凿证据——”
“赵德禄的供词就是证据。”萧景琰搁下笔,“他们在灾民身上吸血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证据?”
沈清辞不再多言,转身去办。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终于晴了。阳光照在庭院里,照在那株从江南移来的梅树上。梅花早就谢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景琰,为君者,不能只看到朝堂上的事,还要看到朝堂下的事。看到百姓的苦,看到百姓的泪,看到百姓的血。”
母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些饿死的孩子,看到了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看到了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百姓。他们的苦,他们的泪,他们的血,我都看到了。那些吸他们血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