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赵德禄的供词,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从归德知府到开封通判,从户部郎中到工部员外郎,牵扯出大大小小十七名官员。另一份是他连夜写就的密奏,字迹比往日更重,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封好密奏,盖上太子宝印。
“殿下,这份密奏送上去,朝堂要炸。”
“炸就炸。”萧景琰将密奏递给沈清辞,“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沈清辞接过,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萧景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皇亲启”四个字,“这个,一并送去。”
沈清辞一怔:“这是……”
“给父皇的私信。”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些,“有些话,不能在奏疏里说。”
沈清辞没有多问,揣好两封信,匆匆离去。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天色。天晴了,可他的心,还阴着。
五日后,京城,御书房。
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萧景琰的密奏。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血往头上涌。十七名官员,从四品到七品,个个都是朝廷命官,个个都在灾民身上吸血。归德知府周明德,贪污赈银三万两;开封通判刘文华,勾结粮商囤积居奇;户部郎中钱有才,收受赵德禄贿赂,在账目上做手脚——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他提起笔,正要批红,门外传来通报:“陛下,王嵩王大人求见。”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王嵩——吏部侍郎,三朝老臣,南宫家账册上那笔“资助梅家翻案未成”的银子,至今还没查清。
“让他进来。”
王嵩走进御书房,跪地行礼。他今天穿得格外素净,头上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放下笔:“讲。”
王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上:“臣参太子萧景琰,越权行事,私设公堂,滥捕朝廷命官。”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总管太监接过折子,转呈御案。皇帝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句,面色越来越沉。参太子越权——赵德禄一案,该由刑部审理,太子却自行抓捕归德知府、开封通判等人;参太子滥捕——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赵德禄一面之词,便抓了十七名官员;参太子擅权——赈灾事宜,本该由户部、工部会同办理,太子却一手包揽,不许旁人插手。
皇帝看完,将折子搁在案上。
“王嵩,赵德禄贪污赈粮、囤积居奇,证据确凿。归德知府周明德等人与他勾结,太子抓他们,有什么错?”
王嵩伏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赵德禄有罪,该由刑部审理。周明德等人若真有罪,也该由都察院弹劾、大理寺审理。太子虽贵为储君,却没有私设公堂的权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皇帝沉默了。他知道王嵩说得有道理。大周的律法,确实如此。可他也知道,萧景琰为什么要这么做——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里头,有多少人跟这些贪官有牵连?走正常程序,证据还没到京城,消息就已经走漏了;人还没抓,罪证就已经销毁了。
“王嵩,”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在替那些人说话?”
王嵩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提醒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太子年轻气盛,臣能理解。可若因一时激愤坏了规矩,日后如何服众?”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王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背影很老实,老实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先退下。容朕想想。”
王嵩叩首退出。御书房里又只剩皇帝一人。他重新拿起萧景琰的密奏,又看了一遍。十七个名字,十七条罪状,字字泣血。他又拿起那封私信,拆开。
景琰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父皇,儿臣知道,抓这些人不合规矩。可儿臣在汴梁,亲眼看见那些饿死的孩子,亲眼看见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儿臣等不了。等刑部议、都察院弹、大理寺审,黄花菜都凉了。那些贪官早就跑光了,证据早就烧没了。儿臣只能先抓人,再补手续。父皇若要责罚,儿臣认了。只求父皇,别让那些贪官逍遥法外。”
皇帝放下信,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他提起笔,在萧景琰的密奏上批了四个字:“准奏。慎行。”
萧景琰站在窗前,手里攥着父皇的批复。准奏。慎行。父皇准了他抓人,也提醒他要小心。小心什么?小心王嵩?小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是小心他自己?
沈清辞推门进来,面色凝重:“殿下,出事了。朝廷派来押送第二批赈粮的人,半路上被劫了。”
萧景琰猛地转身:“被劫了?什么人干的?”
“还不清楚。押粮的官兵死了十几个,粮食被抢走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被泼了桐油,不能吃了。”
萧景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粮呢?本来该什么时候到?”
“今天。”沈清辞的声音发涩,“本应今天到。”
今天。高家岭的百姓已经断粮五天了。那个孩子,从山神庙里救出来的孩子,这两天只能喝米汤。米汤还是从赈灾的粥棚里省下来的——粥棚里的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了。
陆啸云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沉得像铁。
“殿下,末将去查过了。劫粮的人,用的是赵家漕运的船。”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赵家漕运——赵德禄已经被抓了,赵家的船还在。船在,人就在。人还在,粮就保不住。
“殿下,”陆啸云单膝跪地,“末将请旨,押送第三批赈粮。”
萧景琰看着他。陆啸云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火。
“你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陆啸云抬起头,“殿下,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怕,那些灾民没粮吃。”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陆啸云面前,伸手扶起他。
“好。你去。带上谢长渊。”
陆啸云一怔:“殿下,谢长渊得留在您身边——”
“他留在我身边,能做什么?跟你去押粮,才有用。”萧景琰从案上取过一份手令,递给他,“拿着这个。沿途关卡,谁敢阻拦,杀无赦。”
陆啸云接过手令,郑重收入怀中。
“殿下,末将一定把粮押回来。”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陆啸云转身要走,被他叫住。
“啸云。”
陆啸云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活着回来。”
陆啸云怔住了。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子的威严,没有储君的冷静,只有一个人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末将遵命。”他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窗外,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雨。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阴沉沉的天。老天爷,求你了,别再下雨了。让啸云把粮押回来。让那些孩子,能吃上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