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尘洼里的牢骚
“现在活着真难,送个外卖累死累活一天挣不哈多钱,干点其他啥又赔得精光,做生意更是血本无归,连一家老小都快养活不起了!老娘还生着病,每月挣的那几千块钱,连买药的窟窿都填不上,真不知道这日子咋过!”
嘶哑又带着颤音的抱怨,猛地撞进洼地里的沉闷空气里。说话的是个叫王强的汉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身上那件外卖服洗得发了白,裤脚还沾着泥点子,他蹲在土坡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这片洼地是附近外卖员们的临时歇脚点,挨着城中村的后巷,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一股子油烟和尘土混杂的味道飘在风里。王强的话刚落音,洼地瞬间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炸开了锅。
“强子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把电动车撑好,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我昨儿个跑了十五个小时,超时三单,罚了两百块,到手才六百多,这钱挣得跟玩命似的!”
“玩命都算好的,我上个月撞了辆电动车,赔了八百,那几天觉都睡不着!”另一个戴头盔的男人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无奈。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在洼地里盘旋,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和焦虑,那些没说出口的苦水,全攒在了紧锁的眉头里。
人群里,有个叫吴为的男人,默默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他也穿着外卖服,后背的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手里捏着刚接单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着身边这些人的话,他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想起家里的老婆孩子,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的工资,想起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柴米油盐。风从洼地的豁口处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吴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突然生出一种渺茫感,好像自己就像这洼地里的一粒尘土,轻飘飘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正说着,每个人的手机“叮”地一声响,是平台推送的消息,明晃晃的一行字跳出来:今日单王——马黑。
洼地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蔫蔫的抱怨声,全换成了惊叹和羡慕。王强第一个拍着大腿喊:“我就说嘛!老马这劲头,今天肯定又是他!这月奖金少说一万多,顶我俩月跑的了!”瘦高个男人抻着脖子往人群外望,眼睛里满是艳羡:“马哥是真狠,一天能跑十七八个小时,饭都顾不上吃,咱比不了啊!”旁边戴头盔的男人也跟着点头:“人家那是拿命换钱,可架不住能挣啊,不像咱,跑半天还得扣这扣那。”
几句羡慕的话飘进耳朵里,吴为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等众人的议论声落下去,他转身跨上自己的电动车,“嗡”一声拧开油门,径直冲进了旁边的小巷子。他没接新单,只是凭着平时跑单的记忆,专挑马黑常跑的那片老城区走,七拐八绕地,终于在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黑正蹲在车旁喝水,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短袖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来。吴为停下车,凑过去递了根烟,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佩服:“黑哥,你真厉害,又是单王。我想问问,你咋能每天跑这么多单啊?”马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却干脆:“啥秘诀?少说话多做事,少抱怨多跑路,单子跑着跑着就多了。”说完,他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就去取餐。
吴为没走,他真的跟在马黑身后跑了两单,看他怎么规划路线,怎么跟顾客沟通,怎么在堵车的路段抄近道。等他送完自己手里的一单,再绕回刚才的路口时,又撞见了马黑。马黑靠在电动车上,看见他还愣了一下:“你咋还没走?”吴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想看看你咋跑的,学两招。”马黑咧嘴笑了笑,摆摆手,一只脚跨在车把上,身子往后一仰,贴在电动车后座上,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行,你看吧。我累了,先歇一会儿。”话音刚落,他就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竟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吴为没打扰他,骑着车又接了两单。等他送完,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连风都带着深夜的凉意。他骑着车往回走,路过那个路口时,远远就看见马黑的电动车旁围了一圈人,还隐约有人在低声议论。
吴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了车挤进去。人群中央,马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脚搭在车把,身子贴在后座,头歪着,闭着眼,像是睡得很沉。“咋回事啊?”吴为抓着旁边一个人的胳膊问。那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啊,刚才路过看他躺这儿,喊了半天没动静,摸了摸……没气了,怕是累死的。”
吴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挤到最前面,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马黑的鼻息。指尖冰凉,一点气息都没有。风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站在原地,看着马黑那张黝黑的、带着疲惫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胀得厉害。他在心里默念,你只是说休息一会儿,没说你要死啊。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模糊,吴为只觉得眼眶发烫,却连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深夜的寂静,救护车的鸣笛紧随其后,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人群被渐渐疏散开,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幕拍个不停,周遭乱糟糟的声响里,混着手表秒针滴答滴答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束,突然从马黑的身体里缓缓升起。那光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无论是围在旁边议论的路人,还是蹲在地上检查情况的医护人员,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宿主!”
一道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只在光束自身的意识里回荡,字字都裹着绝望的颤音,“你怎么又死了?你这是我第九十九个寄宿的对象了!九十九个了啊!”
光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抽泣,光晕都黯淡了几分。
“我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如果这次再寄宿的人出什么意外,或者达不到目标的话,我将会被彻底抹杀啊!宿主啊,你不要死啊!我求求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束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倏地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陡然切换,来到一处虚无缥缈的空间。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银灰色,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星辰,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那是整个系统的中枢。
光束冲进中枢,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怯生生地悬在半空,连闪烁的频率都透着惶恐。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这片空间里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少说多做系统。”
光点轻轻颤抖了一下,光晕又黯淡了些许。
“这是你第九十九个宿主,依旧没有完成任务。既没能助他突破所在世界的环境枷锁,更没能让他达到人生的顶峰。”
机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砸在那道小光点上:
“如果下一个宿主,还不能完成这项任务,你将被彻底抹杀。切记,这是你的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