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幕的敏锐,老者有些惊讶。
“那小娃娃?放心,好好的。先天玄灵之体啊……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货’。组织里的大人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他打量着苏幕,啧啧两声:“倒是你,小公子。白日里看你病恹恹的,没想到身边护卫这般了得。可惜啊,幻梦香之下,再厉害的高手也得躺下。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条命,等着你家里拿钱来赎。”
苏幕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眸中再无半点温度,只有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
“来仁。”
他缓缓开口,“发信号,召外围所有暗卫归队。封锁村子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
来仁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一枚赤红色的信号符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不起眼的火花。
紧接着,村子外围传来短促的厮杀声。
是潜伏的暗卫在清除试图报信或逃窜的敌人。
老者脸色微变:“你还有人手在外围?”
苏幕不理他,继续下令。
“分出两人,循迹追踪,找出他们转移阿黎的路线和藏匿点。其余人,随我清剿此地。”
“清剿?”
老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小子,你知道我们这儿有多少人吗?三十七口!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你以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苏幕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老者身侧。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老者持刀的右臂已呈诡异的角度弯曲,刀“当啷”落地。
“啊——!”老者惨嚎出声。
苏幕一手扣住他的咽喉,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
“人在哪儿?”
老者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从未见过这样快的速度,这样狠的手段——这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病弱少年,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周围的“村民”见状,怒吼着扑了上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
暗卫们训练有素,结阵迎敌。
来仁一柄长剑舞得水泼不进,剑光过处,必有血花绽放。
苏幕则将老者如同破布般甩到一旁,身形在敌群中穿梭。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凭借着瞬杀步,并指如剑,点、戳、划、抹……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要害受创,倒地不起。
这不是比武,也不是切磋。
这是屠杀。
苏幕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仿佛眼前这些惨叫、鲜血、倒下的生命,都与他无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阿黎,杀光所有敢碰阿黎的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被来仁一剑穿心,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已躺满了尸体和重伤呻吟的人。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月色下,地面暗红一片。
苏幕站在血泊中央,青衣上溅了几点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他微微喘息——刚才的战斗对他负担不小,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但眼神依旧冷冽。
“大少爷,找到小少爷的踪迹了!”
一名暗卫疾奔而来,手中拿着一小块从某间屋舍搜出的、属于苏黎衣角的布料。
“东南方向,三里外有处山洞,有人活动的痕迹!”
苏幕立刻道:“走。”
山洞比想象中深。
里面被改造成简易的牢狱,关着不止苏黎一人,还有另外三个看起来也是被掳来的孩童,两男一女,俱是昏迷状态。
看守山洞的有五人,实力不弱,但在暴怒的苏家暗卫面前,根本不够看。
苏黎被救出来时,依旧昏迷不醒,小脸上还带着些许迷幻的潮红。苏幕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那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将苏黎交给来仁:“看好他。”
然后转身,看向地上那五个被制住的看守。
“你们‘夜枭’在西北域,还有哪些据点?与哪些势力有勾结?此次绑架我弟弟,是有人指使,还是你们自己盯上的?”
苏幕问得很平静。
五个看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苏幕点点头,不再问。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手指按在对方额头上。
灵力丝丝缕缕渗入。
搜魂——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残忍,只有符师能用的手段。
轻则灵识受损变成白痴,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五个看守在凄厉的惨嚎中相继毙命,而苏幕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夜枭在西北域共有七个据点,与此地三个中小宗门有暗中交易,此次绑架苏黎纯属偶然——他们盯上这支车队已有两日,判断出苏黎天赋异禀,便临时起意下手。
“将这三个宗门的名字记下,回去后交给父亲处置。”
苏幕吩咐道,随即看向山洞外。
“回村子。”
再回到归田坳时,天已蒙蒙亮。
村子里还活着的人主要是那些没有参与战斗的妇女和孩童,以及几个重伤未死的男人。
所有人被暗卫们集中绑在了村中央的空地上。他们看着满地同伙的尸体,看着那个青衣染血的少年缓步走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苏幕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
“我会传信给你们在外执行任务的同伙,让他们速回。”
一个妇人颤抖着问:“你……你想干什么?”
苏幕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底发寒。
“给你们一个翻盘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午后,外出的“夜枭”成员陆续归来他们接到据点紧急传信,说抓到了一个先天玄灵之体的孩童,价值连城,需所有人回援商议。
这些人兴冲冲地回到村子,看到的却是满地尸体、被绑的同伙,以及那个坐在石凳上、仿佛等待已久的青衣少年。
战斗再次爆发,结果毫无悬念。
暗卫们以逸待劳,三十多名夜枭精锐在一刻钟内被屠戮殆尽。最后一人倒下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血色。
苏幕站起身,走到那群被绑着的妇女孩童面前。
他们还活着,因为苏幕说要等所有人到齐。此刻,他们看着少年一步步走近,眼中已只剩下绝望。
苏幕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妇女,有些手上未必沾过血,或许只是为组织做些后勤、掩护的工作。这些孩童,有些或许真的只是在组织里长大,尚未真正参与过罪恶,白日里与苏黎玩耍时的欢笑,未必全是伪装。
他们不全是坏人。
至少,不全是该死的坏人。
苏幕缓缓抬起手。
来仁察觉到了苏幕的心意,上前一步试图阻止。
“这些人由我们处置就好。”
苏幕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们见过我们的脸,知道阿黎的身份。今日放过他们,明日就可能成为苏家的隐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们既是夜枭的人,便没有无辜可言。孩童今日无辜,长大呢?妇女未曾亲手杀人,可她们为虎作伥,掩护罪恶,同样该死。”
话音落,他指尖光芒吞吐。
第一道光闪过,一名妇人喉间绽出血花,睁大眼睛倒下。
第二道,第三道……
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他一个个走过去,如同执行某种仪式,亲手结束了十一名妇女和七名孩童的性命。
最后一人倒下时,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首,沉默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烧了吧。”
苏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烧干净,别留痕迹。”
暗卫们开始泼洒火油,点燃火把。火焰很快腾起,吞噬了屋舍、尸体,也吞噬了这个虚假的“归田坳”。
冲天火光中,苏幕抱着依旧沉睡的苏黎,转身走向等待的车队。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孤独。
那年,苏幕十三岁。
第一次杀人,手上染了十八条人命。
回到苏家后,苏幕将苏黎安顿好,嘱咐药师仔细照料,随后便一个人走进了祠堂。
来仁和暗卫们守在祠堂外,心中担忧,却不敢打扰。
苏玄凌闻讯赶回。他听完暗卫们的详细禀报,沉默了许久,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走向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祠堂内烛火摇曳。
苏幕跪在哪里,身姿笔挺,面前的地面上却整整齐齐摞着几个蒲团。
苏玄凌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他随手拿起一个蒲团,放在苏幕对面,坐了下来。
父子俩相对无言。
良久,苏玄凌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杀了十八个人。”
苏幕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的牌位,声音平静:“是。”
“后悔吗?”
“不后悔。”
苏玄凌点点头:“他们该杀,你没有做错。”
苏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些许疲惫。
“我知道。所以我不后悔。”
苏玄凌看着他:“那为什么跪在这里?”
苏幕终于转过头,看向父亲。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处有某种苏玄凌从未见过的、近乎神性的漠然。
“因为,我杀的不全是坏人。”
苏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孩子,有些是真的在跟阿黎玩。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或许只是被灌输了一些扭曲的观念。他们今日或许无辜。”
“那些妇女,有些可能只是嫁错了人,身不由己。她们未必亲手做过恶,只是……无力反抗,随波逐流。”
“我杀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恶人,而是因为我不想留下后患。”
苏幕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牌位。
“保护自己人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对的,我知道。但父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要对生命有敬畏。杀该杀之人,是果决。滥杀无辜,哪怕这些‘无辜’未来可能变成威胁,但对于当下,终究是罪。”
“这罪,我得担着。”
苏玄凌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与漠然,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痛,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敬畏生命”,也懂得了“承担罪责”。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沉默在祠堂中蔓延。香火气氤氲,牌位静默,仿佛历代先祖都在倾听这场父子间的对话。
许久,苏玄凌才再次开口:“你打算跪多久?”
苏幕说:“一人一天。”
苏玄凌叹了口气:“十八天……太久了。你的身体撑不住。”
苏幕没有说话。
苏玄凌站起身,走到祠堂一侧的香案旁。
那里供奉着一根通体乌黑、隐隐有暗金纹路的长鞭。
那是苏家一位先祖的灵器。
说起来都算忘本。
铸剑世家出的家主,不爱剑,独爱鞭。临终前还要求后人将其供奉于祠堂,受香火供奉。
这鞭子不是用来惩戒子孙的,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传承。
苏玄凌拿起那根长鞭,走回苏幕面前。
“十八天太久。”
他看着儿子,“一人一鞭。我动手,这事就算过去。如何?”
苏幕抬起头,与父亲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好。”
苏玄凌下手有分寸,每一鞭都足以让他痛,却又不至于伤及筋骨。十八鞭抽完,苏幕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冷汗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却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
苏玄凌扔下鞭子,俯身将儿子扶起。
苏幕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还勉强笑了笑。
“傻孩子。”
苏玄凌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些哑,“还真是个,傻孩子……”
苏幕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之后,苏幕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鞭伤只是表象,真正让他虚弱的是过度动用灵力的反噬,以及搜魂术带来的灵识损耗。医师日日诊治,汤药不断,他才勉强能下地行走。
而苏黎,在昏迷一天一夜后醒来,全然不记得被掳走和之后的事情,只当自己玩累了睡了一觉。苏幕嘱咐所有人不得提起,小家伙便真的以为兄长只是生病了需要静养,每日乖乖在自己院里修炼玩耍,不去打扰。
一个月后,苏幕才终于踏出院子,去见弟弟。
苏黎扑进他怀里,忐忑着问他:“哥,你是不是生阿黎的气了?”
苏幕蹲下身,将他搂紧,声音温柔:“不关阿黎的事。哥哥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
林间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苏黎呆呆地坐在青石上,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来仁的叙述中一点点拼凑起来,虽仍模糊,却已能窥见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原来……他五岁时曾险些被抓走。
原来……兄长为了救他,第一次杀了人,手上染了十八条性命。
原来……那一个月不见,不是兄长避着他,而是重伤卧床,连下地都难。
北修也沉默了,看着苏黎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来仁看着苏黎,轻声道:“小少爷,大少爷从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他希望你眼里看到的,永远是这世间的光明与美好。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不得已的抉择……他替你挡了。”
苏黎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哥哥明明没有做错,父亲为什么还要动手伤他?”
“家主没觉得大少爷做错,但对于大少爷来说,这事得有个说法,他心里才能真正过去。与其让他苛责自己,还不如由家主动手早日了断。”
苏黎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想起兄长总是温柔的笑,想起兄长为他遮风挡雨的背影,想起兄长偶尔望向远方的、他看不懂的眼神。
原来那温柔背后,藏着那么多他不曾知晓的沉重。
“来仁大哥。”
苏黎抬起头,眼圈有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站起身,望向封家宅院的方向,那里有兄长闭关的静室。
“我不会让哥哥担心。”
苏黎一字一句道,“心魔也好,雷劫也罢,我都会跨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我会变得足够强,强到以后,能替哥哥挡下一些风雨。”
就像他当年,为我挡下所有黑暗那样。
夜风拂过,林间枝叶轻响,仿佛在应和这少年的誓言。
来仁看着苏黎挺直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北修则勾了勾嘴角,拍了拍苏黎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