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为推开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漫过他湿透的外卖服,也漫过他脸上未散的疲惫。刚换好鞋,屋里就飘来淡淡的饭菜香,妻子林慧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你回来啦?今天发工资了吧?”
“嗯。”吴为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手指有些发僵地点向屏幕,“转了四千三,你先拿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慧脸上,她看着那串数字,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旁边的小女儿朵朵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好厉害!发工资啦!我要吃那个草莓蛋糕,就是上次路过甜品店看见的,那个要六十块钱的!”
朵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期待,吴为的心软了一下,却又被随后的账单浇得冰凉。
林慧没说话,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尖落在纸上,噼里啪啦算起来。“朵朵的补课费,八百;书本费加学习资料,三百;你妈那边的药费,一千二;咱们这个月的房租,一千五;还有水电网费,两百;柴米油盐加上日常买菜,怎么也得八百……”
她一项项念着,笔尖在纸上划着,算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吴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无奈:“你自己看看,四千三,扣完这些还剩多少?再说了,你每天跑十个小时外卖,风吹日晒的,就挣这么点,以后怎么办?”
吴为靠在门框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想起洼地里的抱怨,想起马黑靠在电动车上睡着的样子,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不够就不够吧,我也没好办法了,每天跑十个小时,就这么多了。”
“没好办法?”林慧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为了这个家!可你看看,连女儿想吃个六十块的蛋糕都满足不了,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怎么过得去?我天天跑外卖,腿都跑肿了,你以为我不累吗?”吴为的声音也哑了,积压的情绪突然爆发,“我也想多挣钱,可我能怎么办?这日子就是这样,能有什么法子!”
“爸爸……”朵朵看着争吵的父母,吓得瘪起了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不要蛋糕了,我不吃了,你们别吵了……”
哭声、争吵声混在一起,撞在狭小的出租屋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吴为看着哭唧唧的女儿,看着掉眼泪的妻子,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比深夜在洼地里吹的风还要冷。他蹲下身,把朵朵搂进怀里,手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吴为搂着哭唧唧的朵朵,喉结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慧抹了把眼泪,把桌上的笔记本摔在他面前,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眼睛疼。“你看看,你看看!这日子不是靠熬就能熬过去的!马黑能拿单王奖金,你就不能多跑跑?”
“马黑死了。”
吴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慧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连哭声都小了半截的朵朵,也抬起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就是今天晚上,在路口的电动车上,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吴为低下头,看着女儿沾着泪痕的小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就是跑太多了,跑太狠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还有朵朵小声的抽噎。
林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蹲下身,把朵朵也搂进怀里。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头顶的白炽灯昏黄,照着满屋子的无奈。
“我出去抽支烟,想静静。”
吴为松开搂着女儿的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他没看妻子通红的眼睛,也没理会朵朵还在小声抽噎,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哐当”一声,门被带上,屋子里的压抑总算漏了点缝。林慧看着紧闭的门,愣了愣神,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静静是谁?”
客厅里只剩下白炽灯嗡嗡的声响,还有朵朵带着哭腔的呢喃:“妈妈,爸爸是不是不高兴了……”
深夜的风裹着几分凉意,吴为悄没声地踱到楼下的绿化带旁,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摸出烟点燃。
星火在浓黑的夜色里明灭,他脑子里更是一团糟:马黑没了,活活累死的,那点惋惜堵得胸口发闷。
这念头还没散,妻子林慧叉着腰找上门算账的凶样就撞进脑海,唾沫星子仿佛都要溅到脸上;紧跟着,女儿朵朵仰着胖乎乎的小脸,脆生生讨要蛋糕的模样又浮了出来。烟卷燃尽烫了指尖,吴为才回过神,只觉得心头乱麻似的,缠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软乎乎的萝莉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天真又戳心的语气:“你是不是被邻居瞧不起?你是不是挣得少,花得多?你是不是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你是不是不甘心就这样平庸的过完一生?”
吴为猛地睁开眼,浑身打了个激灵,烟卷从指间滑落,掉在躺椅的缝隙里,火星烫了他一下都没察觉。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扫过绿化带的树影、单元楼的墙角,还有远处昏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长椅,嗓子发紧地低吼:“谁?谁在说话?出来!”
夜色沉沉,只有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四下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疲惫至极生出的幻觉。